在蒙八旗的驻防营地,气氛则更为粗野直白。军官们召集部下,用夹杂着蒙语的生硬官话鼓动:“勇士们!博格达汗的旨意到了!要咱们蒙古的铁骑再次展现威力!南边,有堆成山的金银,滑如水的绸缎,还有温顺的汉人女子!跟着僧格林沁王爷,打垮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人人有赏,个个发财!”
这些已被半职业化的骑兵,对朝廷的忠诚与对掠夺的本能渴望,以及对官僚体系爬升欲望,纠缠在一起。他们暂时放下了烟枪,用力磨砺有些生锈的马刀,检查弓弦的韧性,兴奋地谈论着父辈口中模糊的入关传说。
一种虚妄的荣光感在胸中燃烧,仿佛此次南征不是去当炮灰,而是重振蒙古勇士威风的黄金机会。他们看不到,自己只是清妖“以蒙制汉”策略中,又一枚即将被推过楚河的卒子。
而在草原深处,那些低矮、充满贫苦气味的毡包里,反应则复杂得多。被抽丁的家庭,女人和孩子发出压抑的哭泣,她们知道,这些被烟毒和债务掏空的男人,此去几乎就是永别。
但许多被征召者本人,在最初的惶恐过后,眼中竟也燃起一种病态的光。
与其留在这片看不到希望的冻土上,被烟瘾折磨至死,被债务压垮,不如出去搏一把!万一…万一能抢到点什么,是不是就能还清债务,让家人吃上几顿饱饭?甚至,戒掉那该死的烟膏?
他们努力挺起佝偻的脊背,试图在同伴面前模仿记忆中父辈的彪悍,但那青黑浮肿的面容、止不住的咳嗽、虚浮无力的步伐,无不戳穿着这可怜的伪装。
他们是被吸血殆尽后,又被推上前线的炮灰,却幻想着一场掠夺能改变命运。
僧格林沁此前在直隶对太平军北伐部队的几次小胜,此刻成了麻醉整个蒙古上下的最强效药剂。
看,我们蒙古的王爷还能打!大清的江山,稳当着呢!这次南征,不过是一次规模更大、名正言顺的打草谷罢了,祖宗的老本行!
呜咽的风雪中,各盟旗开始点数那些还能骑上马背的男子。贵族们拨拉着算盘,权衡着派多少兵力既能应付朝廷,又不至于动摇根本。喇嘛们为出征队伍念经祈福,收取布施,并将此视为弘扬佛法、积累功德的良机;军官们盘算着如何虚报名额、克扣粮饷。
而面黄肌瘦的牧民们,则穿着破烂的皮袍,拿起生锈的刀枪,骑上入冬同样瘦骨嶙峋的马匹,带着渺茫的幻想和深重的痼疾,汇入一道道奉命南下的、浑浊的人马溪流。
他们身后,是更加空寂的草原,望眼欲穿的家属,以及晋商账本上,因这场战争而再次悄然调高的赊欠利息和物资价格。
阴山如同沉默的巨人,凝视着这一切。就好像千百年来见证过他们父辈打草谷一样,只是这次没有诸多坚城关隘拦下他们。但还能回来吗?
风雪裹挟着呜咽,掠过大地,喇嘛的诵经声、王爷的算盘声、军官的吆喝声、牧民的咳嗽声与驼队的铜铃声,在这北风中混杂成一曲诡异而悲哀的合奏,飘向不可知的前路。
……
时间回到八月末,暑气未消。当南边的战火在长江流域灼烧时,西北的黄土高原上,干燥的风卷起沙尘,掠过西安城巍峨的城墙。
一支虽不庞大、却旗帜鲜明的队伍,正迤逦进入这座代表着军事跟政治的省城重镇。
队伍前方,杏黄旗、飞虎旗、官衔牌肃然排列,中间一顶绿呢大轿,轿中人正是奉旨“联络西南、经略平粤”的钦差大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沈逸之。
此刻的沈逸之代表着朝廷大员的体面与自信。他微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是一种使命在肩的矜持。跟意气风发的得意。
要是正常来说,他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在翰林院跟路边的野狗一样不起眼,现在却骤登高位。就连总督都得卖几分面子。
在山西、陕西境内,沿途州县无不竭力奉承,补给丰足,护卫周全。这让他更加确信,朝廷威仪犹在,自己的方略乃是顺势而为。
此番绕道陕甘,既是地理必经,毕竟不可能从南边走,只能过汉中入川,再从川黔路,也是他团结之策中关键的一环,联结回部力量。
陕甘回部,自清妖入关以来,聚族而居,善经商,勇悍好斗,且因宗教自成一体,与汉民村落往往泾渭分明。清妖历来对其采取“以回制汉、分而治之”的策略。
一方面任用马家、白家等家族头人或宗教领袖为千总、守备等武职,编练回勇,镇压包括汉民与其他少数民族的反抗;另一方面又时时提防,有意制造回汉矛盾,使其互相牵制。
乾隆四十六年、四十九年的两次苏四十三、田五起义被残酷镇压后,回部表面恭顺,实则内部凝聚更强,对清妖的怨恨与戒备深埋心底。
沈逸之的到来,在西安等回部聚居区,激起了复杂的涟漪。
地方巡抚率文武官员出城相迎,礼节周全。接风宴设在省城最好的酒楼,地方官员的讨好、桌上山珍海味,在旁丝竹管弦。然而沈逸之心知肚明,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流官。他还记得自己是带任务的。
翌日,他便以“体察民情、宣慰边裔”为名,通过省城衙门,向西安及周边几位最具影响力的回部领袖发出了私宴邀请。
受邀者寥寥数人,却重若千钧:
马家代表,西安地方的教长,世袭的宗教领袖,门徒信众遍布陕甘,虽无显赫官衔,却言出法随,是精神层面的至高权威。他年约六旬,清癯严肃,一双眼睛深陷带着几分阴翳。
白家代表,固原地区的回部豪强,拥有大片田庄、驼队和武装民团,捐有游击虚衔,是地方上实力派的代表人物。他四十余岁,体格魁梧,面色红润,举止间带着些许粗豪与商贾的精明。
还有两位西安本地的回商巨贾,控制着通往新疆、蒙古的商路,家资巨万,与官府往来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