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的北风,刮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烈。它不像刀,而像无数粗糙的砂纸,没日没夜地打磨着粗粝的蒙古高原。
草场早已褪成一片枯槁的焦黄,裸露的地皮被风掀起,混着初雪未化的冰碴子,抽打在毡包厚重的毛毡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也抽打着蜷缩其中、日渐干瘪的生命。
这片土地上的灵魂,早已被一套比风雪更严酷的枷锁,扭曲得面目全非。
因为清妖对蒙古的掌控,远比对朝鲜那套礼法来得更直接、比关外对付老乡那套剥削更深入骨髓,也更为阴毒。
历朝历代为什么北边游牧民族得入侵,一方面是环境恶劣,如果没有足够积蓄,一旦入冬就是等死,而如果能够抢一波,那么就能活下来,可以说反正烂命一条。
另一方面就是冬天窝着没事干,在没有避孕手段的情况下,明年大概率会集中时间段生产,这种周期性人口膨胀导致短时间人口超过土地承载压力,生存就困难。
与其大家争夺草场打起来,还不去南下劫掠,于是或打草谷劫掠就是一个惯性选择,相当于将内部压力转移到外部。同时那些贵族的野心也能随之得到满足。
正是因为清妖同样是这些体制,所以对蒙古的掌控,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征服。它像一种寄生藤蔓,深知宿主的弱点,并以此为养分,构建起一套精巧、深入骨髓的统治术,将游牧民族对外扩张的野蛮天性,悄然转化为向内自我戕害的慢性毒药。
锁链的第一环,金光闪闪,套在了贵族的脖颈上。科尔沁、察哈尔等部首领,被慷慨地册封为亲王、郡王,赐予北京华美的宅邸,匹配满洲贵女为福晋,血脉深深嵌入爱新觉罗家的肌体。
孝庄太后出自科尔沁的往事,被不断提及,成为“满蒙一体”最动人的注脚。这些王爷们,夏天或许还会回到草原的王府行猎作乐,但魂儿早已留在了京师的戏园、酒宴和鸦片榻上。
他们不再是率领部众追逐水草的雄鹰,而是清妖钉在草原上最忠诚的界桩和税吏,用北京的恩赏,来衡量草原的价值。
第二环,是冰冷的铁环,锁住了中层的脊梁。“蒙八旗”的编制,将最骁勇的草原子弟抽离出部落的怀抱,编入森严的官僚与军事序列。俸禄、官职、前程,皆系于官僚的任命。
他们效忠的对象,从部落的台吉、古老的长生天,悄然变成了宫殿里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些被驯化的鹰犬,调转刀锋时,对同族中任何不安分的火星,往往比他们的满洲主子更为狠辣警惕。
而最阴毒、也最致命的一环,则是一道无声浸润的腐毒,瞄准了草原的根基,那些没有权势的普通牧民。
晋商的驼队,扮演了输送这腐毒的血脉管道。范家、常家等巨贾凭借当初卖国的功绩,手持理藩院的特许状,将两样东西源源不断输入草原:一是价格低廉的鸦片烟膏,二是来自各地的低等娼寮、往往已染性病的妓女。
烟膏像渗入干涸土地的毒汁。牧民初尝,只为抵御严寒与劳苦的片刻舒缓,很快便难以自拔。晋商们则“慷慨”地提供赊销,用烟债捆绑起砖茶、布匹、铁锅等一切生活必需。
当牧民被烟瘾与债务拖入泥潭,便只能任由晋商以远低于市价的标准,用皮毛、牲畜来抵债。还不清?那就利滚利,子子孙孙,永为债奴。
而随烟馆妓寮蔓延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性病,则像无形的瘟神,摧垮身体,更导致生育断绝,人口自然萎缩。
昔日在马背上疾驰如风、开得动硬弓的健儿,短短数年间,便可能在自家破败的毡包角落里,对着豆大的烟灯,蜷缩成一副咳嗽不止、骨瘦如柴的活骷髅。
家庭离散,部落凋零,这个时候大烟成了唯一的、虚幻的慰藉。哪里还有气力与心气,去遥想祖先南下劫掠的豪情?
黄、毒、债,三环紧扣,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晋商是网上游走的蜘蛛,蒙古贵族则是默许甚至合作的分润者,因为他们的奢靡生活,同样依赖这条吸血管道。
你不嫖不抽不欠债就想要当一个正常人?想得美,我带清有的是办法来整治你。
那就是宗教。
此乃最根本、最隐蔽的一击。清妖不遗余力地扶植、尊崇黄教(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草原上广建恢宏寺庙,如库伦的庆宁寺、多伦诺尔的汇宗寺。
带清政策明文规定:“凡有弟兄二人者,必有一人出家为僧;弟兄三人者,必有二人为僧。”这并非建议,而是与赋税、差役挂钩的硬性摊派。
于是,草原上最聪明、最富潜力的那部分青壮年,不是被征入军队为清妖厮杀,就是被源源不断地吸入金顶寺庙之中。
他们剃度披上绛红僧袍,终日诵经礼佛,不事生产,不娶妻生子。寺庙成为最大的土地和牲畜占有者,而喇嘛阶层则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形成一个庞大的寄生体系。
一个部落若有百户,按照“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潜规则,加上自愿或半强制出家的,每年至少有二三十个最好的年轻人走进庙门。
他们中资质上乘的,会被送往拉萨或北京深造,成为学问僧,回来便用精妙的佛学义理,教导族人忍耐现世苦难,祈求来世福报,将任何对现实不公的质疑,都消解为“业力”与“修行”。
这些喇嘛的地位有时候甚至比王公大臣更高,推动着源源不断的青壮加入其中,也吸干了底层的血汗,反抗的种子,尚未萌发,便已在晨钟暮鼓和缭绕桑烟中被悄然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