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鞑子的编制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衡就此达成。
喇嘛、王爷、军官、晋商，这四个阶层，构成了清妖统治蒙古的四大支柱，也是四条吸血管道。
它们彼此勾连，相互依存：王爷需要寺庙的精神安抚和晋商的物资供应；寺庙的庞大产业需要王爷的庇护和晋商的经营；晋商的垄断特权来自朝廷（理藩院）的许可和王爷、寺庙的配合；蒙八旗军官则维护着这套体系的表面秩序。任何胆敢反抗者，都将会遭到最残忍的屠杀，哪怕这是同族。
底层在死前挣扎的唯一意义，是为贵族和晋商饲养更多牲畜，以换取下一口说不清是缓解还是延续痛苦的烟膏。
于是，在这年复一年的风雪中，常能见到这般景象：寒风穿透破毡的缝隙，吹得烟灯明灭不定。一个面色青灰的牧民哆嗦着凑近灯焰吞吐。他的大儿子在庙里做喇嘛，二儿子被征去当差，只剩下羸弱的妻子跟对那一缕青烟的渴望，因为他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远处头人宽敞温暖的帐篷里，却飘出烤全羊的焦香与烟土甜腻的气息，夹杂着醉醺醺的划拳行令声。而更远处，寺庙的金顶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烁着虚幻的光芒。
若有醉酒或残存的老者，嗫嚅着提起成吉思汗的旗帜曾插到南边，那这些烟鬼或许会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那光不属于他自己，更像某种遥远的回响：“咱们蒙古人…祖上阔过…杀得…那汉人人头滚滚……”
“可杀伐太重，业障深啊。如今跟着喇嘛，崇奉佛法，王爷们享福，咱们老实念经、给庙上干活，来世也能有个好报应…”
随即，这光便熄灭了，被更现实的痛苦与麻木取代，他将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难，要么归于虚无缥缈的业力，要么归咎于狡猾汉商的含混咒骂。
全然看不见那根从紫禁城伸出、经由喇嘛上师、蒙古王公、八旗军官和晋商买办、最终死死扼住他咽喉的无形绞索。
关内震天的惊雷，起初传到这片高原，只如远山沉闷的鼙鼓，模糊而不真切。直到晋商驼队的铃铛再次响起，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全新的价目和令人不安的传闻。
张家口或者归化城大盛魁分号温暖的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掌柜的穿着厚厚的宁绸棉袍，手指熟练地拨拉着紫檀算盘，对面前几位蒙古王公的管家、寺庙仓央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
“各位爷，不是小店抬价，实在是南边不太平啊！运河漕运时断时续，这粮食、布匹、茶叶，运到口外的成本，那是翻着跟头往上涨！特别是那粤匪占了大半茶叶产地。
您瞧这上好的茶砖，去年还是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今年，嗨，少了这个数，东家非得剥了小人的皮不可！”他又比划了一个更高的手势。
“银钱？哎哟，爷，现在南边逆匪搞什么龙元，北边咸丰爷的大钱一天一个价，小店本小利薄，实在不敢收啊。还是按老规矩，以货易货，或是……记在各位爷的账上，小的最是放心。”掌柜的笑容谄媚，话却绵里藏针。
物资飞涨，首先刺痛了依赖内地输入奢侈品的王公、和需要大量物资维持寺庙运转的喇嘛上层。随后，关于粤匪如何全歼湘军、清算满城的碎片消息，也开始随着商队、驿卒和游方喇嘛的嘴，在草原上悄悄流传。反应大多是傲慢的嗤笑。
一座寺庙的住持喇嘛在饮过奶茶后，对弟子们慢悠悠地说：“南瞻部洲兵戈不息，乃是众生共业所感。我蒙古皈依三宝，安守朔漠，奉持大清皇帝为文殊菩萨化身，自得佛法庇佑。那些汉地纷争，不过梦幻泡影，无须挂怀。”他将政治动荡完全纳入宗教解释体系，消解了任何现实关注。
“汉人能成什么事？”一位在王府暖阁里抽着大烟的台吉，醉眼朦胧地挥挥手，“当年咱们祖宗入关，他们不也是望风而降？僧王在直隶不刚打了胜仗？长毛都不行，何况什么新冒出来的汉军？”
他甚至连湖南、江西具体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清妖长期的有意蒙蔽与自身沉醉，早已让他丧失了基本的认知能力。
真正让底层也开始不安的，是日常的崩塌。茶叶更贵了，掺的梗子更多了；粮食更难得了，陈年霉变的粟米成了抢手货；别说烟土，就连最劣质的烟草都开始短缺。
冬天要来了，生活本已艰难，如今连那点苦涩的慰藉都在消失。一种无名的怨气在积聚，却找不到清晰的敌人，最终往往消散在对晋商奸诈的咒骂和对下一次赊欠的卑微期盼中。
便在这片由麻木、傲慢与隐痛交织的晦暗图景里，咸丰皇帝催促各盟旗“速派精兵助剿，以彰忠忱”的紧急谕旨，伴随着兵部、理藩院的正式文书，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各旗札萨克和盟长手中。
这道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激起了不同层面剧烈而扭曲的反应。
在装饰着华丽地毯、悬挂着黄幔的王爷府议事厅内，蜡烛高烧，奶酒香气与烟土味道混合。几位手握权柄的盟长、郡王聚在一处，脸上并无多少忧国之色，反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皇上用兵，正是我辈报效之时。”一位科尔沁郡王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捻着一串珊瑚念珠，“按旧例出兵，朝廷的饷银、犒赏自然少不了。此其一。”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其二嘛，儿郎们出去一趟，刀头舔血，总不能空手而回。江南富庶，天下皆知。当年祖宗能取，如今我蒙古勇士顺道取些战利，以充行资，皇上此刻…想必也能体谅。”
“至于第三嘛，拿那些南蛮子的脑袋来封王。”
众人闻言，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帐内气氛顿时热络。出兵，于他们而言，是一举多得：向朝廷表忠，巩固恩宠；消耗掉领地内那些因穷困而日益不稳的箭丁，缓解内部压力；还能凭借军功上升，若能掳掠些财物回来，更是锦上添花。
至于那些子民的命运，不过是账簿上可以交换利益的数字。是他们向咸丰讨赏的筹码。是他们权势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