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精铜灯架上跳跃,将李昪清癯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听着李裕元借刀杀人的计策,准备将那些叫嚣最响的亲清派军官,连同他们的私兵,一并塞进的名单里。
“妙!”李昪先是愕然,随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轻响。他脸上绽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却又混合着残忍的畅快笑容,“此计大妙!让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去给他们主子尽忠!若能死在汉人枪炮下,也算求仁得仁!”
但笑容很快收敛,被深沉的疑虑取代。“可此事若由我们直接来做,痕迹太显。清使就在汉城,郑元容耳目众多,一旦被抓住把柄,便是‘阴蓄异志’,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李裕元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在草丛中游走:“殿下,何须我们亲自动手?这把刀,可以递给别人。”
“谁?”
“安东金氏。”李裕元吐出这个让李昪既恨又惧的姓氏,“如今国中,真正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集万人规模粮草军械、且能堵住各方悠悠之口的,除了把持朝纲的金氏,还有谁?我们只需将组建这支援军的差事,顺理成章地交给郑元容,再让清使明确要求金氏协办即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金氏跋扈,郑氏野心,两者皆视对方为绊脚石。郑元容想借此军功,倚仗清妖,实现其‘郑代李’的迷梦;金氏岂容他坐大,分走权柄?粮秣、兵员、器械……处处都可做文章。
我们只需坐看鹤蚌相争。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殿下再以调停、督促之名,安插我们的人进去,或……另起炉灶。”
“还不够。”一直沉默的赵秉夔忽然开口。这位看似文官,实则武备“借此天下动荡、朝廷征兵的机会,正是我们暗中积蓄力量的良机。
可以‘补充兵额、防备洋夷骚扰海岸’为名,在江华岛、乔桐岛等险要处,乃至各道偏远之中,秘密招募可靠乡勇、安置流民中的青壮,以防备洋夷、缉捕盗匪为掩护,进行操练。
所需钱粮军械……”他看了一眼李昪,“或许可以挪用一部分本该送往凤凰城的物资。此事需绝对隐秘,经办之人必须可靠。”
李昪猛地站起,绛纱龙袍的下摆在烛光中荡开一片阴影。他不再踱步,而是死死盯着地图上朝鲜半岛的轮廓。暖阁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与其永远做这景福宫里的囚徒,做金氏与清人之间提线的傀儡……不如拼死一搏!二百年的屈辱,王权的凋零,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里一团灼烧的毒火。
“就依此议!”他转身,眼神里的犹豫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李承旨,你即刻草拟回复清使的文书,以及征调兵员粮饷的明发章程。文书要写得涕泪俱下,忠顺感人;章程要做得天衣无缝,浩浩荡荡。那份‘忠臣名单’……想办法,让清使‘无意间’看到,最好能出自郑元容自己或其党羽的‘踊跃举荐’。”
“赵卿,”他看向赵秉夔,“遴选精锐、筹备军械的浑水,由你去趟。动作要大,要显得尽心竭力。之后,寡人会寻个由头,将你外放至平安道或咸镜道,那边金氏掌控稍弱,又能随时照应。
招募新卒、秘密练兵之事,便托付于你了。记住,人要绝对可靠,宁缺毋滥。所需银钱寡人会从内帑中挤出一部分,再加上李承旨那边‘筹划’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北风尖啸着灌入,吹得他额发飞扬,也带来了汉城夜晚特有的、混合着炊烟与寒霜的气息。他望着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朝鲜贡赋和尊严的漆黑天际,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联络南边终究是步险棋。但或许可以先看看风色。南边来的商船,长崎那边的消息留心着。若有那等胆大心细、背景干净、又能直达那边的人物……”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窗户轻轻合上,也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暂时关回了胸膛。
计划像滴入水中的墨,无声却迅速地晕染开来。
李裕元的动作极快。措辞卑微恳切、洋溢着对“天朝”无限忠诚的奏章,以及一套看起来庞大严谨、实则预留了无数暗门的征调方案,很快摆上了清使的案头。
与之同时到达的,还有一份“偶然”被清使发现的、记录着朝鲜国内公认对清廷最忠诚,能力最强的将领名单。
当夜,汉城最负盛名的“明月馆”里,几名戴着面纱、身段婀娜的医女(官妓),被秘密送入了清使下榻的别院。
丝竹与暖香,构筑起一道柔软的屏障,将那位傲慢的钦差与汉城真实的暗流暂时隔开。
官面上,朝鲜王朝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国王下令,以郑元容为首,组建“援军督理衙门”,全权负责万人援军之组建、粮械筹措事宜。明旨一下,朝堂震动。但是清使同意了。
郑元容初接旨意时,心中亦掠过一丝疑虑。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是块烫手山芋,且极易得罪把持实权的金氏。
但他旋即压下不安,因为清使对他委以重任的态度颇为明显,这或许是实现家族百年野望的关键一步。
要知道如今民间盛传禁书《郑鉴录》,宣扬郑氏将取代李氏,民心骚动可见一斑。这没有人推动是不可能的。
若能借此机会,掌握一支能与国内兵马抗衡的、得到清廷背书的武装力量……那么,取李代之王,未必只是幻梦!
想及此处,他眼中燃起野心之火,开始真的“尽心竭力”起来,将自己一党中不少掌握实际兵权的子弟、门人,都填入了那份“光荣”的出征名单,意图牢牢掌控这支即将成军的队伍。
这举动,立刻刺痛了安东金氏敏感的神经。军权,是他们操控王权、把持朝政的根基之一。岂容郑元容借清人之手插足?
“他郑判书想用朝廷的钱粮,养他自己的私兵?做梦!”金氏门下的核心人物在房间里冷笑,能把控朝政,可不是单单控制那小国王就完事,而是从上到下都有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