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背后控制朝鲜的家族来说，金氏跟国王一样都不喜欢清妖的干涉，因为这是损害他们的权威跟利益，更别提现在郑元容所表现出来的威胁，让他们必须要做出反应。
国王身边的人都能想出的办法，他们这些怎么可能想不出来呢？
“他不是要精锐吗？好，给他精锐！把各营里那些不服管束的兵痞、欠饷多年的老兵油子、还有牢里那些等死的货色，都给他凑过去！要多少，给多少！”
“军械库房里，太祖太宗年间传下来的宝贝，也该见见光了。那些生锈的铁甲、拉不开的弓、放不响的鸟铳，正好清仓。粮秣嘛……陈年糙米，掺些糠麸沙石，也是粮食嘛。只要人能活着走出朝鲜，到了清国地面，是死是活，就与我们无关了。”
一道道充满机锋的指令，从金氏的深宅大院发出。郑元容的督理衙门每要求调拨一批精壮，实际到位的往往是面有菜色的羸弱之徒；每申领一批利器，到手的总是破铜烂铁。
双方在文书往来、人员勘验、物资交接的每一个环节上，展开了无声而激烈的拉锯。汉城的官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人人都在为援清大业忙碌，人人都在暗中使绊子。奏章里写满了忠顺，实际流淌的却是猜忌与算计。
而在这片浑浊的漩涡之下，一股更隐秘的溪流开始涌动。赵秉夔以“巡查征兵事宜”为名，悄然离京。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官也带着特殊的使命，前往沿海岛屿和偏僻山区。
李昪从自己紧巴巴的内帑中，咬牙挪出了一小箱金锭，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出宫外。这些，都成为了那颗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种子的第一缕养分。
数日后，汉城西门外的校场，歪歪斜斜地聚集起了第一批被划入“援军”的队伍。
寒风卷着尘土和枯草，打在人们脸上。队伍稀稀拉拉，士兵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袄子，有的甚至缩着脖子，裹着破旧的毯子。眼神里，有麻木，有畏惧，也有少数兵痞的满不在乎。
一个穿着旧号褂、头目模样的把总，骂骂咧咧地从一个胥吏手中接过一副棉甲。那甲胄颜色晦暗，绳绦断裂，前胸还有一道明显的裂口，露出里面早已板结发黑的旧棉絮。
“这他妈的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把总拎着那轻飘飘、毫无防护可言的甲，气得脸上的横肉直抖，“这玩意能挡个鸟！老子在营里当差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埋汰的军资！”
发放物资的小吏是个老油条，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在破烂册子上划拉着，一边用千篇一律的腔调懒洋洋道：“军爷，将就些吧。上头拨下来的就这些，八道都在征调，仓库底子都刮干净了。
而且您这可是去给皇上效力，是光宗耀祖的差事！到了上国那边，咸丰爷还能亏待了你们？好东西有的是，咱这儿的，就是个意思……”
“呸！”把总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却也知道跟这等人纠缠无用，只得愤愤地将破甲套在身上，更觉寒风透体。
他旁边，几个刚从牢里提出来、手脚还戴着镣铐痕迹的汉子，哆哆嗦嗦地抱着几杆老掉牙的鸟铳。那铳管锈蚀得看不出本色，木托也裂了缝，用麻绳勉强捆着。他们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冻毙于风雪，或者被排枪打成筛子的结局。
远处，景福宫高高的门楼飞檐下，李昪披着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在一队便装护卫的簇拥下，远远望着这荒诞而又凄凉的一幕。寒风撩起他大氅的毛领，也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都安排妥了？”他轻声问，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身后的李裕元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汇报一件最寻常的公务：“回殿下，首批三千员额已满，名册、粮械文书俱已齐备。清使大人已验看过，对我朝雷厉风行、忠勤王事之风，甚为嘉许。赐下的礼物，也已加倍送回。”
李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是快意、酸楚、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知道，这三千人，以及后续那七千所谓精锐，他们的命运，从踏上这条征途开始，便已不在任何人的掌握之中。
他们可能成为鸭绿江边冻饿的尸骨，可能成为中原混战中无声湮灭的炮灰，更可能……撞上那从南向北、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在惊天动地的炮火中，化为齑粉。
“这朝鲜的天，”他忽然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是越来越冷了。”
说完，他紧了紧大氅，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冰冷的宫殿阴影之中。背影竟有些佝偻，仿佛不堪重负。
李裕元站在原地，望着国王消失在宫门后，又转头看了一眼西门外那如同蝼蚁般聚散的人群。他没有回答国王那句关于冬天的话，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
黄海的波涛，亘古不变地拍打着半岛嶙峋的岸壁。南边吹来的风，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燥热。套在这个国度脖颈上二百年的绳索，在内外力的拉扯下，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即将崩裂的呻吟。
裂痕之下，被压抑的一切，不甘、野心、算计、仇恨，以及渺茫的希望，都在这个冬天，贪婪地呼吸着，等待着破土而出，或是彻底沉沦的那一刻。
山雨欲来，满楼风声。棋局已布，执子者，却未必能掌控最终的输赢。
要是林远山知道这边的时候，恐怕都会忍不住吐槽一句。
“我都不敢这么装，屁大点的地方搞宫廷权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