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地处东北亚一隅，却绝非信息的孤岛。相反是航道上一个中间节点，所以南中国海的每一次巨浪，都会在这里激起涟漪。
通过往来长崎的贸易船只、漂流海上的渔夫商贾，以及那些隐没于夜色中传递禁书的渠道，关于“太平天国”和“兴汉军”的消息，比清妖的官方塘报更早、更生动地渗入半岛。
起初是太平军闹江南，北进直逼津门，让汉城茶肆里的窃窃私语充满了压抑的兴奋。可惜被拦了下来，不由得让人惋惜。
后来，一个更响亮、更可怕的名字横空出世，伴随着一系列令人难以置信的战绩传来：席卷闽粤，跨海收台，全歼湘军，生擒巡抚……
尤其是那些辗转流入的《通时》、《觉醒》报刊，白纸黑字，铁画银钩，不仅记录战果，更挥洒着一套截然不同、充满力量的新道理。
肆意嘲笑清妖腐朽，痛陈民族大义，描绘着剪辫易服、机器轰鸣的新世界图景。这些纸张在私下中被争相传阅，指尖摩挲过处，仿佛能感到南国灼热的体温和钢铁的轰鸣。
这一日，汉城钟路一带的市集比往常更为拥挤嘈杂，却也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躁动。一个穿着破旧灰色周衣（朝鲜男性常服）、戴着陈旧毡帽的读书人，蹲在街角一处茶摊，面前围了一小圈竖着耳朵的贩夫走卒。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听说了么？南边，长沙城！那叫什么曾国藩，连带着他手下那些个顶戴花翎的大将，让兴汉军在湘江边上，一锅端了！公审，砍头，祭旗！痛快！”
围听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嗬”声，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闪过光亮。一个背着沉重木架的小贩咧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旁边卖蕨菜的老妪停下择菜的手，望了望北边，又迅速低下头。
“岂止！”读书人更来了精神，“浙江的杭州城，听说也被围得铁桶一般！清妖的兵，见了兴汉军的旗号就跑，比兔子还快！他们那咸丰皇帝，除了会躲在紫禁城里摔茶碗，屁用没有！”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一个看似路过的中年男人低声呵斥，脚步却未停留，只是袍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他一个低阶文官。这些消息他早在内部听到更详尽的版本，此刻在街头听闻，仍觉心惊肉跳。
很快，几名穿着蓝色军服、头戴斗笠的捕盗厅衙役挎着刀，凶神恶煞地拨开人群。“聚众喧哗，散布谣言，想造反吗？”
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钻进每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耳中。人群瞬间作鸟兽散，那读书人在拐进小巷后，才敢轻轻啐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呸，狗腿子。”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角皱巴巴、不知经过多少手才传到他这里的《觉醒》报，上面模糊的铅字，不会错的。
“等着吧！汉家天兵…迟早北上！”
次日，昌德宫仁政殿的气氛，比殿外深秋的天空还要凝重。朝鲜国王李昪端坐御座之上，头戴黑漆翼善冠，身着绛纱龙袍，这身象征王权的礼服此刻却重若千钧。他面容清癯，年纪轻轻但眼神里有一种长期受制于人形成的惯常的谨慎与疲惫。阶下，文武两班分列，绯袍青衫，却暗流汹涌。
打破沉寂的，是判中枢府事郑元容。这位老臣是亲清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家族利益与对清贸易、外交紧密绑定。他出列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殿下，近日市井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多有传播南边…伪逆消息，诋毁上国。此等刊物文章，乱人心，惑视听，实为祸国之源！
臣恳请殿下立即下旨，严查禁绝一切此类伪书逆报，凡私藏、传阅者，以通匪论处！并应即刻拟定奏章，向上国皇帝陈明我朝鲜忠顺之心，痛斥粤匪，请派天兵早日戡乱，我朝愿效犬马，以供驱策！”
话音未落，几名与他同气连枝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言辞激烈，仿佛不与“南逆”划清界限，朝鲜便有顷刻覆亡之祸。
李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紧了龙袍的织金缎面。他面上波澜不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与迟缓：“郑卿所言，老成谋国。清浊之分，忠逆之辨，确不可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几个垂首不语、却隐约持反对意见的大臣，继续道：“然禁绝之事，牵涉甚广，恐激起民间不必要的慌乱。眼下年关将近，民生多艰，是否可令司宪府、捕盗厅暗中查访，徐徐图之？
至于奏章…内容措辞，还需细细斟酌，既要表我忠悃，亦需体察上国现今…局势，方为稳妥。”
这是典型的打太极，既不完全反驳亲清派的激烈主张，又用“徐徐图之”、“细细斟酌”拖住实质性的行动。
郑元容眉头一拧，还想再争，李昪却已转向户曹判书，问起今冬赈济粮米的筹备情况，将话题岔开。朝会就在这种表面恭顺、内里僵持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退入内殿康宁殿暖阁，屏退所有宫人后，李昪脸上那层温吞水般的面具瞬间剥落。他猛地将案几上一只青瓷茶杯扫落在地，“啪”地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老匹夫！郑元容这条老狗！”他胸膛起伏，额角青筋微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暴怒，“动不动就是‘上国’、‘天兵’！我朝鲜的粮食、金银，填不满北京城的无底洞吗？非要逼着寡人把子民的血肉都送到南边去当炮灰，成全他们的忠名？！”
暖阁内只有他的亲信，承旨李裕元和一两位内侍。李裕元连忙上前，低声道：“主上殿下，请息雷霆之怒。隔墙有耳啊。”他示意内侍小心收拾碎瓷。
“耳朵？这宫里，这汉城，哪里没有他郑家、金家的耳朵！”李昪跌坐回椅中，喘着粗气，眼神阴鸷，“他们靠着给清妖当奴才，吸饱了血，自然要替主子叫得最响。恨不得把寡人也绑了，送到沈阳、北京去表功！”
李裕元默默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质地显然更好的纸张，轻轻放在国王面前。那是通过特殊渠道，刚刚送抵的最新一期《通时》。
李昪抓起报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标题与报道：“兴汉军克复岳州，水师入洞庭，荆州震动”、“浙江宁波光复，洋人噤声”、“龙元信誉卓著，清钱崩溃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