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盛京城内的暖阁茶馆相比,阿伦河上游的森林草甸,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寒风已带哨音,刮过落叶稀疏的白桦林和枯黄的草甸。一群约二十人的鄂温克猎手,正围猎一群被他们称为堪达罕(驼鹿)的猎物。
他们身形矮壮敦实,四肢粗短,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因常年暴露在风雪和烟火中,皮肤粗糙皴裂。身穿炮制得不甚精细的狍皮袍子,襟袖染着油垢血渍,腰里胡乱系着麻绳,别着骨柄或简陋铁刃的短刀。
为首者是个叫蒙戈的青壮,他伏在一棵倒木后,挽着一张将近一人高的强劲角弓,弓身是弯曲的柞木,弦是鹿筋拧成。他眯眼瞄准几乎成一道细线,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远处,一头雄壮的公堪达罕正低头啃食苔藓。
“嗖——!”箭矢破空,精准地贯入堪达罕的脖颈。
巨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猛地窜跳起来,鲜血汩汩涌出,踉跄奔逃。其他猎手立刻从四面呼喝着跃出,掷出投矛、放出凶猛的猎犬。
围捕、搏杀、呐喊……动作矫健迅猛,配合默契,带着原始狩猎特有的残酷效率,充满了生命最直接的碰撞与掠夺。
经过一番激烈搏杀,堪达罕倒地。猎手们欢呼上前,用短刀利刃麻利地开始分割。滚烫的鲜血被袋子接住,热气腾腾的内脏被掏出,被那些人分食。
蒙戈立刻抓起尚在搏动的心脏,吮吸温热的鲜血,他大口撕咬吞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这是快速补充体力和御寒的方式,当然也有一些迷信风俗在这里,他们认为吃下这个能够获得力量,心脏是最强大的才能享用。
他们将最好的皮毛、鹿茸、鹿鞭小心割下,这些要用来向经过的安达(商人)交换茶叶、盐巴、劣质烧酒和少量的铁器。剩下的肉、骨,则是部落过冬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踏碎草甸的凝水飞奔而来。骑手穿着略显整齐的镶红边皮甲,是布特哈衙门派出的披甲(传令兵)。他用半生不熟的满语混杂鄂温克语高声喊道:“蒙戈!佐领大人传令!所有哈拉(氏族)的摩昆达(族长)立刻到总管衙门聚集!北京博格达汗(皇帝)的旨意到了!要征调勇士入关去打南边的蛮子!立大功,抢金银绸缎、粮食女人的好机会来了!”
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原本忙于分割猎物、咀嚼生肉的猎手们,动作骤然停住。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轰——!”狂野的、近乎癫狂的欢呼声猛然爆发,惊飞了林间栖息的寒鸦!
“入关!入关!入关!”
“博格达汗想起我们了!”
“去抢南面的尼堪!抢他们的绸子、粮食、女人!”
“我阿玛说过,当年跟着老汗王入关,抬回来满箱子的银子!”
“这次该轮到我们了!再不用在这鬼地方挨饿受冻了!”
蒙戈站起来,脸上被兽血和兴奋染得通红,眼中燃烧着野火般的光芒。他举起血迹未干的长刀,嘶吼道:“回营地!能拉开弓的男人,能骑马的女子,都集合!这是长生天赐的机会!这是脱离这该死的山林,去南边享福的时候到了!祖宗保佑!博格达汗万岁!”
整个部落瞬间沸腾。男女老幼从简陋的兽皮帐篷里钻出来,听着消息,脸上无不露出混合着贪婪、渴望、狂热的笑容。
老人们拍着年轻人的肩膀,用漏风的牙齿说着:“去吧,孩子!像海东青一样去抓取你的猎物!别像我们一样,烂在这雪窝子里!”
妇女们争先恐后地为丈夫、儿子收拾简陋的行装,一张弓、一壶箭、一柄短刀、一张御寒的皮子,或许还有一小袋晒干的肉条,就是全部。
她们眼中没有离别哀伤,只有对可能带回财富的期盼,仿佛男人不是去战场,而是去挖金山银山。
“我也要杀尼堪!我也要抢女人回来!带我去,我会拉弓!”
“滚!吊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传令兵的马匹蹦跳,吵嚷着也要去,被大人笑着踢开。
没有人去想,部落里最健壮的一批劳力被抽走后,剩下的老弱如何猎取足够的食物,如何砍伐过冬的柴火,如何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暴风雪和狼群。
严酷的自然法则早已让他们对死亡麻木,个体的存亡如同草芥,“被冻死饿死是命,死在战场上抢到东西才是本事”、“死在抢掠的路上,好过死在冰冷的窝棚里”,这种观念深入骨髓。
更无人怀疑“南方的尼堪”是否好对付,他们的印象之中能够看见关内来的商人总是卑躬屈膝甚至谄媚的笑脸,盛京等大城里见到的汉人不是包衣奴才就是温顺奴隶,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汉人就是孱弱待宰的牲畜。
两百年来,清妖精心构筑的“八旗无敌”、“满尊汉卑”的叙事,与关外苦寒生存催生出的强烈掠夺欲望结合在一起,化作了此刻无比炽烈的掠夺激情。
短短数日,类似的场景在布特哈、呼伦贝尔、黑龙江沿岸星罗棋布的索伦、达斡尔、鄂伦春部落中不断重复上演。
被生存跟老乡压榨到极限,被“入关即富贵”的古老传说长期催眠的野性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盛京将军府里大员们预估难以凑齐的兵额,在这近乎疯狂的“自愿”应征下,竟迅速变得绰绰有余。其中当然也有在关外的旗人也想要搏一把,加入其中。
十月初,盛京城外校场。
来自数十个部落、上百个哈拉的一万八千余名索伦、达斡尔、鄂伦春丁壮,在此完成粗略编伍,乱哄哄地聚集在此。
他们大多自带马匹,虽然矮小但耐力惊人的蒙古马或本地杂种马,乱哄哄地聚集在此。
武器五花八门,角弓、猎弓、兽骨或粗铁枪头的长矛、粗糙的马刀、甚至还有大量木质包铁皮的盾牌和狼牙棒、在阳光下泛着粗粝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