盔甲稀少,只有少数头人或有战功传承下来的才有简单的皮甲或残缺不全的棉甲。追溯起来甚至能到明朝。
他们以部落为单位扎堆,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牲口、汗液、烟火和腥膻气。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痕迹,眼中却燃烧着近乎原始的兴奋和躁动,用各种部族语言喧哗、叫骂、狂笑,话题离不开想象中的关内财富与女人。
盛京将军奕榕、吉林将军景淳等人在高高的阅兵台上望着这一幕。寒风卷起旌旗,也带来台下那股原始的、躁动的能量。
“好!好一群虎狼!”奕榕难得地露出笑容,对左右道,“瞧瞧这身板!这眼神!野性未泯,勇悍天生,这才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真正的家底!比关里那些早就酥了骨头的废物强出百倍!有此劲旅,何愁粤匪不灭?”
景淳也捻须点头:“确是天兵气象。当年圣祖爷平三藩、剿噶尔丹,高宗皇帝十全武功,所依仗者,正是此等悍勇。野性未驯,方能无畏。”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台下军队几乎毫无近代军事纪律、没有火器、缺乏统一指挥和后勤体系、本质上仍是一群武装猎户的现实,沉浸在“八旗根本犹在”的幻梦中。在他们看来,这些野人的勇悍,足以弥补一切。
台下,不知哪个部落的头人用生硬的满语振臂高呼:入关!抢金子!抢粮食!抢娘们儿!博格达汗赏咱们发财!”
这声呼喊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响彻原野:
“入关!入关!入关!”
“博格达汗万岁!”
“杀光南蛮子!”
山崩海啸般的狂吼猛然爆发,震得阅兵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惊起远处枯林中的寒鸦乱飞。马匹不安地嘶鸣踏蹄,喷出团团白雾。
那一张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洋溢着纯粹、野蛮、毫不掩饰的掠夺喜悦。对他们而言,这似乎不是一场可能决定国运的残酷战争,而是一次期待已久的、盛大的、注定丰收的集体掠夺狂欢。
台上,奕榕等人被这原始的声浪冲击着,竟也觉胸口发热,仿佛触摸到了先祖凭借类似力量纵横天下的那份荣光与暴烈。
然而,这是一幅多么讽刺的图景:
暖阁中,貂裘锦袍的将军们,算计着功绩与风险,漠然决定着万千部民的生死。
荒野里,兽皮褴褛的索伦兵,怀揣着掠夺与脱困的幻梦,冲向钢铁与火药构筑的现代战场。
他们同为旗人,却隔着阶级的深渊。
他们都将希望寄托于一场掠夺,却不知南方的粤匪,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任人宰割的两脚羊,而是一头武装到牙齿、拥有钢铁纪律和恐怖火力的近代战争巨兽。
关外寒风凛冽,送走了这支关外最后集结的、充满蛮荒之力的军队。烟尘渐远,如同一个旧时代赖以起家的原始暴力,在历史舞台边缘最后一次浓墨重彩的展演,悲壮,野蛮,却已注定与那个正在被工业、火器和民族主义重塑的新时代格格不入。
……
西历十月,黄海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凛冽。这风越过鸭绿江,卷过朝鲜半岛的山川,将汉城昌德宫的殿阁飞檐吹得呜呜作响,像一声声压抑了二百年的呜咽。
朝鲜,这个在明亡后向清妖低头的“小中华”,此刻正被南边传来的、越来越滚烫的消息炙烤着,焦灼不安。
自1636年“丁丑下城”屈辱降清以来,朝鲜脖颈上的绳索就从未真正松脱。鞑子以征服者自居,初期是赤裸裸的军事压榨与物资掠夺,入关后,手段变得更为“精致”,也更深入骨髓。
宗主国的体面下,是无可违逆的掌控:王位继承需清帝册封方为合法,国王对清使需行跪拜礼,年号、历法必奉清朔。
更有那每年定例的“冬至、岁币、谢恩、陈奏”等使行,耗费巨万,成为国家财政的沉重枷锁。使团往来所经驿站,朝鲜需无偿供给人马食宿,沿途州县往往因此凋敝。
这种掌控不仅在于礼节与贡赋。清妖通过长期、定向的怀柔与信息隔离,成功在朝鲜两班贵族中塑造了一批利益攸关的“亲清派”。
他们或在双边垄断贸易(如人参、皮毛)中获利,或仰仗清妖对其家族权势的默许与背书。
现在的朝鲜国王李昪对此感受最深。他本是流落江华岛砍柴为生的落魄王族,纯属偶然才被外戚安东金氏选中,扶上王位。这个出身,决定了他王权的脆弱。
他即位后,拜纯元王后为大王大妃,此时哲宗虽然已经19岁,但因学识不足而每日前往经筵学习,国事则交给纯元王后垂帘听政,长达两年半之久。
而扶植哲宗的安东金氏众臣如金左根、金洙根、金汶根等人则垄断朝政,金汶根更是将女儿嫁给哲宗。
别问为什么,反正迅速被册封为朝鲜王妃,是为哲仁王后,实际上是安东金氏借此进一步加紧了对王室的控制。
后来虽然他明面上已经亲政,但朝堂内外,以安东金氏为首的外戚势道政治达到顶峰,他们垄断权位,压倒丰壤赵氏,没有这些人点头,他甚至都出不了门,更没人听他的。
可以说这个年轻的国王名为一国之君,实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傀儡与象征,对内处处受掣难以振作,对外更须时刻揣摩清妖的脸色,如履薄冰。
压迫最终传导至最底层。朝廷腐败,纲纪废弛,所谓“三政”,也就是田政、军政、还政更是紊乱不堪,胥吏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连年歉收与瘟疫更让百姓雪上加霜,流民日增,卖儿鬻女者不绝于道。
许多朝鲜人生于清统之下,从未见过大明衣冠,但父祖口耳相传的“再造之恩”与现实中“胡虏”的盘剥形成鲜明对比。
于是,私底下祭奠崇祯皇帝,偷偷传阅记录“丙子虏乱”时抗清事迹的《孤臣泣血录》,在深山野祠中供奉褪色的“大明神位”,成了许多平民与下层士人无声的反抗与精神寄托。
他们对南边汉人烽火的每一次跃动,都投以远超官方关注的、灼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