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他呼吸越是急促，到最后，嘴角竟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混合着快意、酸楚与复仇般兴奋的怪异表情。
“好！好！打得好！”他低声嘶吼，手指用力戳着报纸，“岳州！洞庭！当年清妖就是从这条路杀进来，逼着我祖宗签下城下之盟！现在，轮到他们了！
看到没有，李卿，你看到没有？曾国藩，堂堂湘军之帅，说杀就杀了！骆秉章，封疆大吏，说降就降了！清妖？现在在汉人面前，跟丧家之犬有何分别？！哈哈……”
他笑得有些喘不过气，眼中却隐隐有泪光。这眼泪，为二百年的屈辱，也为这迟来却猛烈的报复性快感。
甚至更是契合他那被外戚跟朝臣欺压的处境，他比谁都想要摆脱这种控制，但朝政又被两家把持，自然需要一些寄托，毫无疑问那兴汉军就是最好的希望，某种程度他也借此发泄。
李裕元等他情绪稍平，才谨慎进言：“殿下，南边气势如虹，确是千古未有之变局。清妖如今焦头烂额，对我朝的掌控，恐力有不逮。这正是联络……”
李昪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兴奋之色渐渐冷却，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还不到时候。”他望向窗外萧瑟的宫苑，“清妖那条船是要沉了，可它沉之前，掀个浪也能把我们拍碎。郑元容那些人，就是绑在我们脚上的石头。
联络南边？谈何容易！隔着茫茫大海，清妖水师再烂，封锁消息、截杀信使总做得到。一旦事泄，你我即刻便是粉身碎骨，安东金氏立刻就能换一个更听话的国王！”
他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小国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任何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朝鲜君臣那点隐秘的快慰与算计，并没能持续多久。十月中旬，来自北京的寒风，终于裹挟着最不愿听到的旨意，跨越鸭绿江，扑到了汉城。
清妖礼部特使，一位姓富察的满人，带着数十名随从，持咸丰紧急谕令，抵达汉城。
迎接仪式在专门接待中国使臣的慕华馆举行，极尽隆重，却也极尽卑微。朝鲜国王李昪率文武百官亲迎，对着代表皇帝的谕令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富察高站台上，面无表情地宣旨，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刺耳：
“……览奏，南逆猖獗，天下震动。尔朝鲜世受皇恩，素称恭顺，值此社稷危难之际，理当尽藩屏之责，出兵助剿，以彰忠悃。
著令朝鲜国王，速调精壮一万，备齐粮械，限期两月，遣至凤凰城听调，会同天兵，南下平乱。钦此！”
“一万精兵…两月为期…”李昪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僵，冰冷的石砖寒意透骨。他身后的郑元容等人，却隐隐露出一种兴奋的神情。这又能捞多少好处？
“下邦小国，沐皇上天恩，敢不竭尽犬马！”李昪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恭顺惶恐，“只是…只是小国兵寡力弱，器械朽钝，骤调万人，恐…”
“皇上旨意，岂容折扣！”富察打断他，眼神锐利，“莫非朝鲜有二心？”
“不敢！万万不敢！”李昪连忙叩首，“小臣遵旨，必当竭力筹备！只是隆冬将至，粮草转运、兵员集结，实在艰难，可否…可否宽限些许时日，容小臣与诸臣详细计议，必给上国一个交代？”
他姿态放到最低，言辞恳切，同时向身边内侍使了个眼色。事后，大量的朝鲜人参、貂皮、沙金，以及封装好的银两，被悄然送入富察的行辕。所谓“详细计议”，便是用这些“土仪”换来的、微不足道的缓冲期。
使者勉强答应“奏明皇上”，但限期不可更改。压力，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当夜，康宁殿暖阁的灯火亮至深夜。李昪只召见了李裕元、赵秉夔等三五绝对心腹。
前面提到丰壤赵氏因为遭到安东金氏打压而衰落，这个赵秉夔是现在丰壤赵氏的核心，他是个人物，为了保住最后的权势，娶了安东金氏势道家金逌根之女，潜伏隐忍。
同样没有皇帝能够忍受外戚架空自己，仇怨积累，李昪有意收拢这些人，也就逐渐汇聚在一起。
“一万精兵？他咸丰怎么不去抢！”李昪再无朝堂上的软弱，像困兽般低吼，“我朝鲜八道，还能抽出几个一万？抽走了，来年春耕怎么办？倭寇、洋船再来骚扰怎么办？”
“殿下，事已至此，不出兵是抗旨，出兵是送死。”赵秉夔沉声道，他神情在烛火下显得狰狞，“为今之计，唯有应而不实。”
“如何？”李昪急问。
“兵，自然要出。但不能是我们的精兵。”赵秉夔眼中闪过寒光，“各道府郡县，将历年积欠粮饷、老弱不堪、刺头滋事的兵油子，尽数报上。还有……”
他压低声音，“各地监牢里的死囚、重犯，全部充军！至于兵器，库房里那些嘉靖年间、万历年间生锈的刀枪，康熙年间就炸膛的火铳，正好清仓。铠甲？能用麻绳串起铁片就算精良！”
李裕元补充：“如此敷衍，清使与郑元容那帮人必定刁难。臣有一计：可将‘出兵助剿、选拔精锐’之事大肆宣扬，令各军将领、地方官员举荐勇武忠勤之士。
届时，郑判书（郑元容）门下那些平日里叫嚣最响、以清国爪牙自居的将校，他们的家兵、私属，恐怕‘当仁不让’吧？正好一并编入‘赴上国效忠’的队伍，让他们去湖南、江西，试试兴汉军的枪炮是否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