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饥饿、瘟疫如影随形,人均寿命不过三十许。他们是被清廷刻意冻结在野蛮时代的活体兵源库。
咸丰四年九月下旬,盛京将军府内书房。
屋内温暖如春,四个墙角的大铜炭盆烧着上好的红罗炭,无烟无味。盛京将军奕榕(宗室,咸丰堂叔)身着常服,外罩玄狐皮端罩,斜倚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炕上。
吉林将军景淳、黑龙江将军奕格(也是宗室),不是亲信不可能放在这里,几人分坐两侧太师椅,皆着貂裘。几上摆着奶茶、饼子,以及来自江南的蜜饯一样不缺,虽逢乱世,关外大员的享受未减分毫。
将两人叫来肯定不是因为小事,话题绕来绕去,终于回到了关键。
“皇上…又催了。”奕榕抖了抖手中那份半个月前从北京发出的、要求“速调索伦精壮两万入关”的廷寄,语气听不出喜怒,“八月中下的旨,如今都快十月了。关外这天气,诸位都知道,说冷就冷。”
景淳搓了搓手,他比奕榕更务实些:“王爷,旨意不能不遵,也并非我等拖延。只是…难处颇多。其一,眼下正值秋狝(狩猎)尾声,各部散在深山老林追猎打貉子、猎麅鹿、储鱼干,为过冬备皮子,仓促之间难以集结。
其二,征调两万青壮,近乎抽空诸部男丁。没了他们打猎、砍柴、破冰捕鱼,今冬各部落的老弱妇孺,怕是要饿死冻死大半。这…有伤天和啊,还是再等等,到时候他们一定会积极响应。”
当然更加重要在于,你以为这些野人现在帮谁秋狩?他们出产的皮子、人参、药材之类的到底是落入了他们的口袋,现在抽走这些免费的劳动力,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天和?”奕格冷笑一声,他的出身意味着更直接,“那些野人,生来就是当兵的料。冻死饿死,是他们的命。皇上要兵,咱们给兵就是。难道还要将军府开仓赈济他们不成?”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再说了,朝廷可有拨下专款粮饷?”
这一问,戳中了要害。廷寄上只有冷冰冰的征调令,关于钱粮、抚恤、牲口草料,一个字没提。按照惯例,征调索伦兵需“自备鞍马器械”,朝廷只给极微薄的“行粮”和空头许诺。将军府若想办好差,少不得要自掏腰包,或从地方搜刮补贴一些,而他们显然不愿。
奕榕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奶茶:“奕格说的是正理。皇上要的是兵,咱们给兵。至于各部落死活…那是他们佐领、头人该操心的事。咱们把旨意传到,限期集结,违令者以军法论处便是。”他顿了顿,“只是…北边罗刹鬼(沙俄)近来也不安分,屡有哥萨克越境劫掠索伦貂场。若抽走太多兵力,边防空虚……”
这话半真半假。沙俄侵扰是实,以前他们是明朝的边患,现在轮到他们头疼另一伙劫掠者,实在是搞笑。
但此刻提起,更多是留个后手,好跟朝廷讨价还价、要么少出兵,要么多要粮饷军械。
“这样吧,”奕榕最终拍板,“旨意要两万,咱们尽力凑。先从临近的布特哈、呼伦贝尔各旗抽起,黑龙江北岸的偏远部落…暂缓。能凑够一万五千,也算对朝廷有交代。至于罗刹边患,具折上奏,陈明利害,。”
“听说粤匪用的就是洋枪洋炮,正好借此向皇上陈情,请求拨付些枪炮火药,加强边防。”
“王爷高见。”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便算议定。一道用满文书写、盖有三将军大印的征调令,迅速从温暖的将军府发出,奔向风雪初临的关外群山与草原。
对于奕榕等人而言,这更多是一项需要完成的政治任务,而非关乎王朝存亡的急务。毕竟,遥远的粤匪还在长江流域以南,离他们的暖阁和貂裘,似乎还很远。
……
出了将军府,盛京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虽不及关内京师繁华,但在龙兴之地驻防的八旗人家到底还有几分祖荫庇佑。
西街茶馆里,几个穿着绸缎袍子外披半旧裘皮大褂的旗人子弟,正围着炭盆,逗弄着笼里的画眉,话题自然也免不了南边的战事和刚刚传开的征调令。
“听说了么?皇上要从关外调索伦兵了,好几万!”一个脸色苍白、眼袋浮肿的年轻人说道,语气里有点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早知道了!我二叔在将军府当笔帖式,消息灵通。”另一个接口,带着点炫耀,“那些野人,别的不行,打仗倒是一把力气。当年老祖宗就是靠着他们打前锋,才得了天下。”
“哼,蛮力罢了。”第三个年纪稍长,神情有些懒洋洋的,“如今早不是骑射的天下了。南边粤匪的火器,听说厉害得很。光靠索伦人那骨箭皮甲,顶什么用?”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软绵绵的肚腩。
“话不能这么说,”头一个年轻人又来了精神,“僧王爷的蒙古马队不也破过长毛?平原野战,还得看咱们骑兵!等索伦兵到了关内,配上好马利刀,准保叫南蛮子好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嗓门也大了些,“到时候,爷说不定也能跟着去南边,捞个一官半职,弄几百亩好水田!”
“得了吧你,”那年长的嗤笑,“你在女人身上都趴不住,真上了阵,怕是连马都爬不上去。”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再说,调索伦兵…关外本就人烟稀少,这一抽,各部落怕是难熬。咱们盛京、吉林的粮价,怕是又要涨。”
这话像盆冷水,让几人都安静了片刻。他们从小听惯了“八旗劲旅,天下无敌”的故事,可自家底细自己清楚。提笼架鸟、听曲斗蛐蛐他们在行,真要拉弓骑马、冲锋陷阵,那已是祖上遥远的故事了。
如今朝廷要倚重那些更野、更蛮的索伦人,他们心里头,除了点虚飘的与有荣焉,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难以言说的失落和不安。仿佛某种特权与骄傲,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
伙计送来热水,他们默契地不再谈论兵事,转而议论起哪家戏班新来的角儿唱得好,哪家馆子的涮羊肉地道。窗外的风更紧了,卷起街上的尘土和枯叶。城内偶有商人车队吱呀驶过,才稍稍打破这午后沉闷的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