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赵二,福世家的包衣阿哈。赵二家三代都在他塔喇家为奴,他从小跟着福世,名义上是伴当,实则是仆人。
赵二三十来岁,个子矮小,一脸精明又总是挂着讨好的笑。此刻,他脸上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赵二啊,正想找你。”福世拍了拍他的肩,“爷我要去给皇上效力了。你…”他本想说“你看好家”,却见赵二“噗通”一声跪下了。
“爷!大爷!您带上奴才吧!”赵二磕了个头,抬起脸,眼中竟有泪光,“奴才一家蒙主子恩养,如今主子要去建功立业,奴才岂能缩在后面?奴才虽然没用,但给您牵马坠镫、照料起居、挡个刀箭还行!求大爷开恩,带奴才一起去!”
福世一愣,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虚荣涌上心头。看看!这就是忠仆!他仿佛看到了戏文里那些为主人赴汤蹈火的家将。
“好!好赵二!不枉爷平日待你!”福世豪气地将他拉起,“爷就带上你!若真立了功,爷定然不会亏待你!说不定…”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说不定还能给你抬了籍,脱了这奴身!”
这句话,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赵二全部的血液。抬籍!脱奴身!这是他们这些世代为奴的包衣梦里都不敢多想的天大恩典!
他浑身颤抖,又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谢大爷!谢大爷!奴才…奴才这条命就是大爷的!定当拼死护着大爷,杀敌立功!”
赵二脑子里此刻已经充满了狂热而卑贱的幻想:他跟着大爷,在战场上如何机灵地保护主子,如何在混战中捡漏砍下几个南蛮子的首级。
到时候大爷立功受赏,感念他的忠心,向朝廷请旨…然后他赵二,就不再是任人打骂的阿哈,而是堂堂正正的旗人,哪怕只是个最下等的,也能分田、领饷,子孙后代都不用再做奴才!为了这个,豁出命去也值!
他全然忘了,自己的父祖或许就是在类似的恩典诱惑下被掳掠成为奴隶,几代下来为这个主子家流尽了血汗,至死也没能改变身份。
这些奴才的思维,已经刻入骨髓,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主子的怜悯和虚幻的奖赏上,并以此为荣。
福世的父亲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他既为儿子的志气和奴才的忠心感到一丝欣慰,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祖传的破旧盔甲,这主仆二人一厢情愿的热血,真能抵得过南方传来的、那些关于排枪如林、炮火震天的可怕描述吗?
消息很快在附近几条胡同传开。有人嘲笑福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祖上那点武运早败光了”;有人佩服他的胆气,但也只是佩服,自己绝不敢去;也有几个平日与他一起练弓马的年轻旗人,被他说动,心思活络起来,回家翻箱倒柜找祖辈的家伙事儿。
其中一个叫富森的,家里更殷实些,找出的盔甲居然还有七八成新,雁翎刀也寒光闪闪。他拍着福世的肩:“福世,是条汉子!咱哥儿几个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也让南边的汉蛮子瞧瞧,咱京城八旗,不是都垮了!”
另一个叫庆保的,则显得精明许多,他一边擦拭着一柄腰刀,一边低声道:“我打听过了,这次补入营伍,饷银从优,开拔还有赏钱。若是真能…咳咳,就算不上阵,跟着大军走一遭,兴许也能捞点油水,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可见就没打算真的上阵,去前线逛一圈镀金,他家上面自然有人帮他安排好。
动机各不相同,有虚幻的英雄主义,有对现状的不满,有对利益的算计,还有像赵二那样奴才的痴心妄想。
但他们脸上,此刻都洋溢着一种相似的、近乎天真的兴奋,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可能尸骨无存的残酷战争,而是一场荣耀的远足、发财的良机。
他们聚在一起,就像是以往狩猎结束那般,大声谈论着祖上的战绩,比较着各自的刀弓,对南方孱弱的汉人军队极尽鄙夷,却选择性无视了邸报上那些关于清军溃败、坚城陷落的只言片语。
几天后,福世、富森、庆保等七八个京旗子弟,以及像赵二这样自愿跟随的包衣、家丁四五人,在家人五味杂陈的送别下,前往指定的兵部衙门报到点卯。
福世穿着精心擦拭、但依然难掩破旧和不合身的祖传棉甲,挎着雁翎刀,背着那张换了新弦的旧弓,昂首挺胸,感觉自己终于像个真正的巴图鲁了。赵二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主子和自己的杂物,屁颠屁颠地跟在马后,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谄媚与憧憬。
胡同口,几个拖着辫子、眼神麻木的汉人小贩看着这支小小的、怪异的队伍走过。他们听不懂那些旗人青年亢奋的交谈,却能看懂赵二那卑微到极致的姿态。
一个老贩子低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啐了一口:“呸!贱骨头!主子去送死,还乐得跟什么似的…”
然而,这声音太轻,瞬间就被北风吹散。他们将是最后一批怀着古典战争想象和部落掠夺心态投身洪流的北京旗人。他们的勇气或许有几分真实,但其根基,却建立在对自己、对敌人、对时代全然错误的认知之上。
而像赵二那样的包衣,其可悲更甚,因为他们连为自己命运拼搏的幻觉都不配有,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为主子挡刀换来的、那几乎不可能的“恩典”上。
奴性深入灵魂,便是如此:将锁链当荣耀,将施舍当恩德,在注定毁灭的阶梯上,争抢着更靠近主子脚下的一寸位置,并以为那就是天堂。
这,或许比战场上的死亡,更能折射出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其根基腐烂到了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