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京城另一家稍微高档一些的茶馆,几个穿着绫罗却略显陈旧、腰佩荷包鸟笼的八旗子弟,正懒洋洋地晒着午后稀薄的太阳,逗弄着笼中的画眉、百灵。话题自然也绕不开南边。
“听说了么?长沙丢了,骆秉章那老小子,投了!”一个脸颊消瘦、眼袋浮肿的年轻旗人啐了一口。
“早听我阿玛说了!汉人就是靠不住!吃着咱大清的禄米,关键时刻就拉稀!”另一个接口道,语气愤懑,却掩不住一丝色厉内荏。
“嘿,还是咱皇上圣明,知道最终得靠咱们自己人。”第三人试图打气,拍了拍胸口似乎想要壮几分胆气,“等僧王爷的蒙古马队调上去,还有关外的索伦兵,准保把那些南蛮子打得屁滚尿流!平原上,那可是咱们骑兵的天下!”
“就是!南蛮子坐船厉害,上了岸就是待宰的羔羊!”头一个旗人又振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到时候,爷非得去南边弄几顷好水田不可!”
而有人收到了消息,突然蹦出一句:“我听说皇上正在征召在京旗人入伍,你怎么不去?”
这话一说,那些刚才还吹嘘的旗人顿时就老实了,一个个支支吾吾,有些嘴硬的还在叫嚣,“去就去!想当年咱家也是…”
“得了吧你,”一个身形老瘦的旗人笑着打断,“俸银欠了半年,这身行头还是去年当铺赎回来的。真打起来,还不知道…”他没说下去,只是鸟儿出神。
他们从小听着祖上“骑射定天下”的故事长大,可如今,除了提笼架鸟、赊账听戏,还剩多少骑射的本事和心气?南边传来的零星消息里,兴汉军那整齐的排枪、轰鸣的炮火,总让他们心底发虚。
远处,一个更年轻的旗丁匆匆跑来,气喘吁吁:“不好了!西城粮店又涨价了!说是南边运不来粮,仓库都见底了!”
几人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刚才议论战局的豪情,多了几分对柴米油盐的恐慌。
正如刚才一人提到,他们的铁杆庄稼也因为南方的战事而停了半年,说到底咸丰现在已经将钱打到这些底层旗人的身上了。
鸟笼里的画眉依旧清脆地叫着,却仿佛在啄食着他们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体面。
但并非所有旗人都像他们这般。
福世,满洲正黄旗,姓他塔喇氏,祖上跟着多尔衮打过山海关,挣下一个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传到他阿玛那一辈,家道已中落,爵位早成虚衔,俸银时断时续,主要靠着城外庄子那几十亩薄田,和城内两处收租的小铺面过活。所以停禄对他来说影响并不大。因此倒也不用急着去抢米。
他今年二十八岁,没正经差事,因为喜好打猎,平日与邻近几个旗籍子弟一起,练练早已生疏的弓马,偶尔去茶馆听听书,更多时候是靠着祖上余荫和旗人的身份,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闲散日子。
这日晌午,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进门就嚷:“阿玛!额娘!宫里传出信儿了,皇上要调集京营精锐,还要从关外调索伦兵,南下平粤匪!兵部不日就要甄选在京旗丁,补入营伍!”
正坐在炕头抽大烟的阿玛,手抖了一下,烟锅里的火差点熄灭。额娘从里屋掀帘出来,脸上先是一惊,随即露出忧色:“我的儿!你…你莫非想去?那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南边乱成那样,连…连耆龄那样的大官都…”
“额娘!”福世打断她,胸膛挺起,“正是乱,才显咱们八旗子弟的忠勇!您没听说么?南边的兵,就会放枪放炮,真到了平原上硬碰硬,还得靠咱们的骑射!祖上不就是靠着马背弓箭,打下的这万里江山?如今朝廷有难,正是我辈报效君父、重振家声的时候!”
他眼中闪着光。这光,一部分来自被茶馆里那些《说岳》《杨家将》故事浇灌出的英雄幻想,一部分来自对眼下这种不死不活、日渐窘迫的旗人生活的厌倦,更有一部分,是源于内心深处对“恢复祖上荣光”的隐秘渴望。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提笼架鸟、泡在茶馆戏园子里的废物不同,他还记得怎么拉弓,能骑烈马,身体里流淌着巴图鲁的血。
阿玛沉默地抽完那锅烟,在炕沿磕了磕烟灰,长长叹了口气:“哎…咱们家,自打你爷爷那辈之后,就没再出过真正上阵搏过功名的人了。你既有这份心…也罢。”他站起身,显得有些佝偻,“去后院,把那口樟木箱子抬出来吧。”
那口箱子搁在后院小仓房的梁上,落满了灰。父子俩费劲地把它抬下来,打开。一股浓烈的樟脑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套棉甲。曾经是明亮的色彩,如今已褪色发暗,内里金属甲片锈迹斑斑,棉衬也显得硬邦邦的。还有一顶铁钵胄,红缨早已褪成灰褐色,护颈的顿项也残缺不全。
这是福世曾祖父留下的。当年或许曾随军征战,但更多是作为一种身份象征传承下来。
福世却如获至宝。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甲胄,拂去灰尘,眼中满是崇敬。“阿玛,您看!这才是咱们满洲男儿该穿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想往身上套那棉甲,却被额娘拦住。
“急什么!这都多少年了,得好好晒晒,擦擦,缝补缝补!”额娘摸着那冰冷的甲片,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的儿啊…你就非去不可吗?咱家虽说不如从前,可也饿不着你…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额娘!”福世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儿子不是去送死,是去立功!当年祖上能挣下这份家业,儿子为什么不能?说不定,这一仗下来,咱家又能得个实职,甚至…抬旗晋爵!”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马凯旋、受到皇帝接见的场景。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卑微又带着急切的声音:“爷!大爷!您…您真要应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