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广东还是艳阳高照气温炎热,但对于北方来说,这个时令已入深秋,京城的空气里早早带了干冷的锋刃。
养心殿内暖炉烧着,咸丰靠在明黄锦缎的御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眼下的乌青如同晕开的墨迹。
然而此刻,他枯瘦的手指却微微颤抖地捏着一份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浑浊的眼珠里竟迸发出许久未见的光亮,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好!好!天助我也!台州飓风,海溢百里!哈哈哈!”他嘶哑的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郑鲤水师?林逆爪牙?任你船坚炮利,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不过是蝼蚁草芥!定是那风暴将这逆匪的船队都打翻到海底喂了鱼!天象示警,天子气象仍在朕躬!”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日来的萎靡一扫而空,甚至吩咐御膳房加了菜,夜里也多召了两次鸡,精神头看着好了不少。
直到几天过后,他还在对着几位鹄立阶下、面色依旧凝重的军机大臣,反复念叨着“此乃转机”、“天不亡大清”,沉浸在“天灾助阵”的幻想里,仿佛那场遥远东南的灾难,真能替他挡住兴汉军的滚滚铁流。
这份八月中的消息,能在十月初送到,已算“神速”。以往南方的战报,若无加急,在驿道上颠簸两三月是常事。即便是六百里加急,层层接力,穿越被战乱和腐败蛀空的驿传系统,从湖南、江西前线到北京,也往往需要月余。
更别提那些地方督抚为推诿责任、观望风色,常常故意延迟奏报,或者等到局势“明朗”(通常是无可挽回)才敢上达天听,因为有些消息太大了。
然而,咸丰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几天。紧随台州风灾之后,如同被刻意压缩过的噩梦连续剧,八月下旬至九月中旬的一系列惊天噩耗,终于在十月初这几日,以更密集、也更清晰的方式,劈头盖脸地砸进了紫禁城。
长沙陷落,钦差耆龄下落不明。
湖南巡抚骆秉章、参赞军务朱次琦,率部投诚逆匪!
湘军主帅曾国藩及核心将领,于湘阴被部下所擒献俘,尽数处决,湘军主力瓦解!
岳州易主,逆匪水师已入洞庭,进军荆襄!
荆州遭困……
另外浙江方面的消息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场天灾非但没有能够拦下兴汉军,反而将他们在当地的力量摧毁,浙江金华府、宁波府相继失守,逆匪东路已深入浙东,兵锋直指杭州!
一道道消息,如同蘸了冰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咸丰刚刚升腾起的虚火上,嗤啦一声,冒出绝望的白烟。
“怎…怎么可能这么快?!”咸丰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御案上的茶碗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这才注意到,这些战报的传递速度,似乎比以往快了不少。
一旁的军机章京低声回禀,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荒谬:“皇上…逆匪林远山部已攻入湖北,控制了岳州至武昌间部分江段及驿道…此次南方消息传递迟缓,也是刚才得到消息。”
他没敢说的是,许多细节,京城这边甚至是通过辗转流入的《通时》、《觉醒》等“逆刊”才拼凑完整的,官方的塘报往往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
但这已足够让咸丰肝胆俱寒。湖北一失,逆匪北上中原便是一马平川!浙江若丢,江南财赋重地便去了一半!而他之前赖以幻想的“天灾阻敌”,在如此雷霆万钧的军事失败面前,显得何其可笑!
“骆秉章!朱次琦!!”咸丰的咆哮声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贼子!汉奸!辜负朕恩!朕要诛他们九族!不,十族!将他们祖坟刨了,挫骨扬灰!”
阶下的穆荫、杜翰等人垂首不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诛九族?骆秉章的老家花县早已是兴汉军的天下,说不定其宗祠都改了学堂。至于骆、朱二人,此刻恐怕已在南下广东甚至出海的路上了。皇上的旨意,如今怕是连这北京城都难出去,更遑论到岭南执行了。
“皇上息怒…”杜翰硬着头皮开口,“骆、朱二人,背主求荣,天人共愤,自有天谴。然…此例一开,实乃前所未有之危局啊。”他点到即止,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
自太平军起事以来,督抚大员战死、殉节、被俘杀者皆有,却从未有过举城投献、带兵归附的先例。
这固然因太平军多行杀戮,少有接纳,但更深层的是,清廷二百年的统治,尤其是对汉人官僚“忠君”思想的灌输与利益捆绑,使得“降”字对于他们而言,比“死”更难以逾越。
太平军是匪,兴汉军虽然高举民族旗帜,但在他们眼里也是匪,都不尊孔儒,投降他们,在旧士大夫心中本是难以想象的政治和道德双重自杀。
然而,骆秉章打破了这层无形的枷锁。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仍在观望、挣扎的汉人官僚士绅:船要沉了,未必一定要跟着鞑子一条路走到黑。你不是满人,何必为鞑子的江山陪葬?
这轻轻一推,便将满汉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君臣一体”遮羞布,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猜忌的毒蔓,必将以此为起点,在清廷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肌体内疯狂滋生。
更致命的是现实打击。湖广粮仓沦陷大半,漕运命脉面临被直接切断的威胁;江浙膏腴之地正在丢失,天下财赋去其大半。户部尚书早已面如死灰,国库空虚得能跑马,往后这兵饷、官俸、乃至皇宫用度,从何而来?
“没了…什么都没了…”咸丰颓然瘫倒,方才的暴怒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虚脱,“天不佑朕…群臣误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穆荫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来自上海的秘密奏报,是浙江巡抚黄宗汉转呈的。“皇上,逆匪封锁江海,横行无忌,已严重损害泰西各国商利,更兼迫害洋教。英、法等国领事,对粤匪暴行深表愤慨。彼等…彼等愿协助我朝,提供枪炮,派遣教官,助我编练新式洋枪队,以御强敌。”
“洋人…洋人肯相助?”咸丰死灰般的眼中,陡然又迸出一星火光,感叹道:“友邦还是比这些家奴好呀,不枉我们多番忍让。”
“然…”穆荫语气艰涩,“彼等亦有所请。需扩大上海租界,允其参与海关管理,保证传教自由,赔偿商船损失…且军火粮饷,需现银或可靠抵押…”
“混账!”咸丰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更大的屈辱感淹没,他抓起另一只茶碗又想砸,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趁火打劫!这与那林逆有何区别?!黄宗汉是干什么吃的!丧权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