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在一旁低声劝道：“皇上，事急从权…逆匪若得势，于洋人亦是大害。彼等所求虽苛，然若能借其力暂缓逆匪兵锋，或可为我赢得时间。
且…且逆匪与盘踞金陵的长毛，必不能相容。若洋枪队能在江南拖住粤匪，令其与长毛相争，于我亦是大利。”
这番话，多少给了咸丰一个台阶，也点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能不能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尽管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渴极了的人，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洋人…终是外人，不可尽信。”咸丰最终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着黄宗汉…酌情与之周旋，万不可尽许其求。当务之急，是如何挡住林逆！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面对咸丰近乎绝望的催问，军机大臣们搜肠刮肚，吐出的依旧是那些陈词滥调，却又不得不说的“对策”。
“逆匪擅舟船水战，然其若北上中原，必弃舟登岸。平原旷野，正是我八旗劲旅、满蒙铁骑逞威之时！”一位满臣昂然道，试图唤起祖宗武功的记忆。
“皇上，僧格林沁王爷麾下蒙古马队，屡破长毛，骁勇善战。可急调僧王部精锐南下。”有人立刻跟进，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如今清廷最倚重的蒙古王爷身上。
提到僧格林沁，咸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此人战功赫赫，但权势日隆，已是封无可封。胜了，功高震主；败了，则万事皆休。
可眼下，除了他，还能指望谁？咸丰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始押上一切能想到的筹码。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观兴汉军战法，三路齐出兵力分散，战线的主力往往都是小股精锐，不超过三万。
可仿照先祖萨尔浒破明军战法‘任尔几路来，我自一路去’，集中优势兵力，起码步骑二三十万大军，于豫南、鄂北一带布防，以骑射破火器！”
“骑兵有三，关外索伦，蒙古各部，陕甘绿营。还有…朝鲜，当年太祖太宗时，朝鲜亦曾出兵助阵。”
“索伦兵征调如何？！”他急问。
“回皇上，已抽调一万五千余，正在集结入关。”
“不够！再征！蒙古各部，也要出兵！陕甘绿营，能调的都调出来！至于朝鲜？着礼部行文，令其遣兵助剿！”咸丰的声音尖利而狂乱，仿佛调动这些名字，就能凭空变出百万大军。
“皇上圣明！”众臣齐声附和，不管心里是否觉得此举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可能引发陕甘、蒙古空虚之后患。他们必须给咸丰，也给自己，制造一个“仍有可为”的幻象。
“拟旨！”咸丰撑着最后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授僧格林沁为钦差大臣，督办河南、湖北军务，节制各路援兵，务必于豫南鄂北堵住逆匪北犯之路！催令关外、蒙古、陕甘援兵火速南下！告诉僧格林沁，朕…朕将天下安危，系于他一身！”
旨意下达，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咸丰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骆秉章降了，洋人要靠却又得防，僧格林沁要用却也得忌，天下兵马调来调去，却不知有多少能真正听令，能挡得住那如燎原之火般的“兴汉”兵锋。
前门大棚栏附近，一家门脸不起眼的老茶馆里，水汽混着粗茶的味道盘旋在低矮的屋顶下。
茶客多是些脚夫、小贩、手艺匠人，也有几个穿着半旧长衫、看似落魄的读书人。话题照例是从柴米油盐开始，但说着说着，便有人压低了嗓子。
“…听说了么？南边…又丢了大城。”
“何止丢城！听说是个顶大的官，带着兵…降了！”说话的人伸出拇指，隐晦地朝下指了指。
“嘘！小声些！巡街的刚过去…”
“怕什么？这事儿，街面上都快传遍了。说是湖南的抚台…”
“降了也好，少死些人。”一个面相憨厚的老车夫闷声道，“打仗打仗，苦的都是咱们平头百姓。换个皇帝老子坐金銮殿，咱不照样拉车缴租子？”
“噤声！”老账房急忙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要掉脑袋的！咱们…咱们还是盼着王师早日平乱，过安生日子吧。”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安生日子？米价一天一个样，咸丰大钱越来越像废铜，这日子，何时安生过？
这时，门口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巡捕营兵丁晃了进来，领头的班头眼神鹰隼般扫过全场。茶馆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炉子上水壶的嘶鸣。
“都听着！”班头敲了敲桌子，“上头有令，严禁传播南边逆匪谣言！有私藏逆书、乱议朝政者，一经查出，以通匪论处！举报有赏，包庇同罪！”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却更显阴冷，“哥几个巡街辛苦，茶钱…”
掌柜的早已满脸堆笑，小跑着送上一串铜钱：“军爷辛苦！小店一向安分，绝无此事！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班头掂了掂，哼了一声，带着人又晃了出去。咸丰严查的旨意，对于底层胥吏和巡街兵丁而言，与其说是紧箍咒，不如说是新的财源。禁令越严，信息越黑市化，捞油水的机会就越多。
茶馆里沉寂片刻，旋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混合着鄙夷与无奈的叹息。议论声更低了，但眼神里的交流，却更加复杂。圣旨和锁链，能封住嘴，却似乎封不住那越发活跃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