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张标注着英文的南洋地图在桌面上铺开，骆秉章的目光迅速掠过三处用红笔圈出的地块。宦海沉浮数十载，他岂会看不出其中门道？
沉吟片刻，他指向第二处：“这一处限制太苛，如同自缚手脚，不可取。”又点了点第一处，“此地虽广且廉，却是山地，无现成田亩。五千余人骤然安顿，首要的是有粮可食。橡胶林虽好，却填不饱肚子。”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第三处湄公河三角洲边缘的混合庄园上，“看来，唯此处可解燃眉之急。”
海天神色玩味的提醒一句，“骆公明鉴。这位荷兰佬之所以急于出手，是因上年香港的生意吃了大亏，资金周转不灵，急需现银填窟窿。”
他话未说尽，但骆、朱二人都明白那“亏”与年前的香港变局脱不了干系，只是时过境迁，不必深究。“正因他急，我们才有把握将价码再压下一截。”
接下来的谈判，骆秉章与朱次琦算是见识了何为专业。海天与助手并未拍桌怒吼，而是依据沿途收集的航道税则、当地土产市价、乃至货物行情等数据，一条条反驳对方的不合理要价，对契约条款逐字推敲。
对面荷兰佬起初还傲慢拿捏，渐渐被这有备而来、数据翔实的攻势压得支吾，而且他清楚虽然现在不少人都盯着这块地，但鬼佬比兴汉军压得更狠，最终在多轮交涉后，以七万的价格成交，且关键条款尽数落实。
签约毕，送走面色不豫的洋人，海天擦擦手，对骆秉章平静道：“骆公，此番交易，我们按规矩收取交易额百分之二的佣金。但比起您自己来谈，省下的银钱和免去的后患，远不止此数。日后若有类似需要，随时可循此渠道。”
骆秉章郑重拱手：“有劳海先生。老夫今日方知，商事亦可如用兵，知己知彼，寸土必争。”他心下震动，兴汉军这套对外打交道的方式，不仅在于枪炮硬实力，更在于这种渗透到商贸、法律细节的软实力与组织力。
他们不像是清妖那种表面强硬，但是私下面对鬼佬卑躬屈膝，而是从洋人嘴里，有章法地、体面的撕下一块肉来。
回驿馆的路上，朱次琦长叹：“往日只道洋人船坚炮利，商贾精明。今日观之，林远山麾下，早已学其术而破其局。商事谈判，竟也能做得如此有理有据、步步为营。我等旧日官场那套虚文应付、利益勾连，相比之下，直如儿戏。”
搞定了钱、船、地，但还要安排那三千标营在城外军营接受一定程度的训练，以保证他们会用这些武器装备。
要知道标营绝对是骆秉章的亲兵，他掌握大权，自然这支队伍的实力在清妖体系之中很不错。
但是摆在兴汉军面前，就有些不够用了，而且还准备搞洋枪队。只能花钱让兴汉军的帮忙培训。
他索性让几个子侄辈跟随办事人员，奔波于武器交割、货物采购诸事之间，他以后很难回来，往后跟国内的交易，少不得要与这类新兴衙门打交道，不如趁早历练，也切身感受一番这新规矩究竟如何运转。
无论是当初码头工会改组的港务局、对内工商局、还是负责对外的海关，这些旧时代官僚出身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与旧官场截然不同的风气。
办事人员大多年轻，衣着朴素，说话干脆，条理清晰，极少云山雾罩的官腔。办事流程虽有文书往来，但少有故意拖延、暗示索需的情形。
有一次，为了一批出口的货物文件，骆家的人按旧习惯，让人封了二十块龙元，想润滑一下。
谁知那办事的吏员一看，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将银元推回，正色道：“兴汉军有纪律，公务办理乃分内之责，不取一钱。你们这批货手续齐全，合乎规定，我当即刻办理。若是不合规，送再多钱也无用。请你收回，更不要出现下次，这种行为你也要担责。”
声音不大，却让骆家子侄面红耳赤。陪同的骆秉章心中震撼，连忙致歉收回。
拿到货，船也很快准备好，那么就得装货，骆秉章几人需要在码头一带走动，既为监看进度，也为多看了解这新广州。
码头景象，与记忆中混乱肮脏截然不同。货物分区堆叠整齐，工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衫，由戴袖标的“工头”分派任务。
巨大的蒸汽吊机隆隆作响，将成包的稻米、成箱的货物稳稳提起、移动、放下，再吊起一箱箱的茶叶、瓷器，效率远超数十名苦力肩扛手抬。
更令他们瞩目的是工人的状态。虽是重体力活，但众人脸上并无旧日苦力那种麻木绝望或狡黠油滑。工头大声传达指令，用的是白话，清晰简短，工人应和也利落，绝少推诿扯皮。
休息时，他们聚在凉棚下喝水，有人甚至拿出报纸或者是流行的连环画念念有词，更让人恐怖的就是这些居然就是他们扫盲的教材，他们在识字。
骆秉章注意到，码头显眼处立着大木牌，上书《黄埔港装卸作业安全规章》和《工人待遇保障条例》，字很大，条款分明，包括每日工时、工钱标准、禁止打骂体罚等。旁边还有一块小黑板，写着当日各队作业量和效率评比。听说评优者还有奖金。
“这些规矩…真能执行？”骆秉章忍不住低声问陪同的办事员，一位姓陈的年轻人。
小陈笑了笑，指着不远处一队正在搬运的工人说：“骆老先生，这可不是贴在墙上好看的。章程是工人们自己选出的代表，连同资方和港务局三方一起议定的。
工人犯了规矩，轻则扣罚当日奖金，重则停工学习，再犯就可能开除。同样要是资方违反，比如拖欠工钱、大骂工人，工人们可以立刻向港务局投诉，查实了，资方罚得更狠。而如果港务局不办事、不顾安全强令冒险作业，往司法部下面的纠察举报，同样要处理那些不干事的，想要当老爷的。
前段时间还有个管事的，因为强迫工人冒雨装卸，差点造成伤亡，直接被撤了职，送去学习班了。”
“自己议定？举报？”朱次琦觉得不可思议，“不会…不会生乱吗？”
“乱？”小陈挠挠头，“以前没人管，工头随意克扣打骂，钱全他妈牙行那些冚家铲吃了，工人内部也是争抢工作，那才叫乱，动不动就打架怠工，甚至工人被打死直接丢入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