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礼貌而疏离地笑笑:“老先生怕是外来,如今学堂主旨,在于开启民智,传授实学,以应国家建设之需。经史子集作为传统文化,亦有讲授,但重在择其精华,去其糟粕。若专研此道,恐……恐非学堂急务了。”
说罢,客气地点点头,转身离去。而朱次琦其实也听出了窘迫,要吃饭的嘛…真听你的研究这些,我得饿死。
朱次琦独坐,秋风萧瑟,满心荒凉。他一生学问、抱负所系的儒家道统与科举体系,在这里,已被一种更强大、更务实、更面向未来的新文化体系取代,甚至被有意识地改造和边缘化。
他这套在新世界里,不仅无用,甚至可能被视为需要被“去其糟粕”的部分。林远山说“你那套没市场了”,竟是如此真实而残酷。
回广州前,骆秉章同样到佛山这边的家宅,带走族谱,于是两人便特意绕道佛山工业区。
还未靠近,便已感受到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烟味、金属撞击的铿锵声、蒸汽机的低沉轰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工业时代的独特气息。远远望去,一片新建的厂房屋顶连绵,高大的烟囱林立,喷吐着或浓或淡的烟柱。
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核心厂区,只在边缘道路远远观望。看到满载矿石、煤炭的车辆在简易铁轨上行进;看到赤着膊、浑身油污却步履匆匆的工匠;看到厂房里隐约透出的炽热红光和机械运转的模糊轮廓;更看到一队队刚刚换班的学徒、工人,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出厂门,虽然疲惫,眼中却有一种旧日工匠脸上罕见的、属于工人的纪律性和隐约的自豪感。
“这就是…他说的工业化?”朱次琦震撼难言,“《考工记》所未载,《天工开物》所难图。匪夷所思,却又…气势磅礴。”
要知道他也是管过一个县,更是帮耆龄处理军务、后勤这些,更明白其力量。对比清廷还在为几万兵丁的粮饷绞尽脑汁,四处许诺空头爵位,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骆秉章同样感叹:“有此等物财力源源产出,何愁粮饷不济,军械不精?难怪他敢说,打仗靠的是纪律、组织、火器……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两人相顾默然。半响,骆秉章长叹一声:“你我…确是被时代抛弃的人了。”
朱次琦苦笑:“不是抛弃,是碾过。浩浩荡荡,顺之者未必昌,逆之者…必亡。骆公,南洋,或许真是我等唯一的生路了。可惜就是我等不能参与这般盛事,悔之晚矣…晚矣…”
那些随身的子侄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的呆望着。
回到广州驿馆,他们是要去南洋那边,而且还得管着这么多人,其中牵涉到的事务很多,虽然苏文哲说会帮助协调,但一个部长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全程负责?说到底还得他们自己来,所以没多少时间给他们两个在这里悲秋伤春。
为了深入感受兴汉军治下广州的与众不同,当然也是担心下面的人闹事,他们两个亲自跑这些程序。
首先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他骆秉章积累下来的万贯家财,虽然林远山给了他体面,允许他将白银带走,但是实际上从长沙回来并没有带一箱银子,而是换来一张批文。
批文内容简洁至极:“准骆秉章二人,凭此据于广州兴汉银行总柜,依市价兑换名下浮财为鹰洋或英镑,总额以库平银五十万两为限。沿途关卡,验此放行。”
骆秉章手中攥着那张林远山亲笔签发、盖有“兴汉军统帅部”鲜红大印的批文,指尖微微发凉。
五十万两,这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在“不贪不滥,一年三万”的潜规则下,加之湖南任上“筹饷”种种手段,积攒下的大半身家。
当然,其中大头都不在这里,而是各种古董跟珍宝,但这些不都被兴汉军封存了嘛,只能带这些了。
若在以往,这等巨款兑换,须经钱庄、票号多重关节,与掌柜密谈,付高昂汇水,且提心吊胆,生怕走漏风声。更需打点沿途胥吏关卡,银子未动,先已去了二三成。
如今,就凭这一张轻飘飘的纸?
他将信将疑,在苏文哲派来的一名年轻办事员陪同下,来到位于原十三行街的【兴汉银行】,原身就是昌兴银号,这里的洋行被赶走之后搬来,业务也在兴汉军的支持下扩张。
这是一栋三层西式楼房,石米外墙,玻璃窗户明亮。门口并无衙役把守,只有两名穿着银行制服的警卫持枪站立,身姿笔挺,目光冷淡却非凶恶。
厅内宽敞洁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数排木制柜台前,少量商人跟洋商排队办理业务,低声交谈,秩序井然。墙上贴着白纸黑字的章程,写明存款、借贷、汇兑的利率与手续,一目了然。更有几块大板,上面用木牌挂着当日龙元、鹰洋、白银的实时兑换牌价。
骆秉章心中讶异。这哪里像官府衙门或旧式钱庄?像是机器,一台精密而公开运作的机器,甚至他感觉比自己见过的洋行都要专业。
因为超过十万两就是大额交易了,就不会在大厅处理,而是专门领他们到一间挂有【贵宾室】木牌的小房间。
一名年轻但一丝不苟的经理接待了他们,验看批文、核对骆秉章提供的家产清单,确定在长沙已由兴汉军吏员登记造册,及由长沙临时军管会开具的身份证明。过程利落,问话简明,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或打探。
“骆先生,您的资产经初步核估,符合批文额度。兑换可按今日牌价,亦可选择分批兑付,锁定部分汇率。”经理语气平和专业,“请问如何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