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文哲忙着整肃风气的时候,西江的季风推送着几条兴汉军旗帜的大船,缓缓驶入广州白鹅潭。
骆秉章与朱次琦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这座曾经熟悉无比的千年商都,竟一时恍惚,说不出话来。
记忆中的广州,固然有“十三行”的奢华、但更多的是逼仄巷弄里的污秽、码头边力夫佝偻的脊背、街角瑟缩的乞丐、以及无处不在的那种在官府与帮会双重压榨下的、沉闷而小心翼翼的气息。水道上总飘着菜叶、粪便和死鱼的腥臭。
而今,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江面开阔处,帆樯齐整,数艘挂着海关旗号的巡逻快船划开清波。沿岸原先杂乱无章的窝棚、吊脚楼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新砌的麻石堤岸和整齐的货栈。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上几个主要位置矗立着高大的铁架,黑色的蒸汽吊机正“突突”喷着白气,将成包的货物轻松提卸,码头上的工人川流不息,却忙而不乱。
岸上,原本被战火和混乱破坏的城垣已经过修缮,更重要的是,城墙内外,目光所及,没有看到一个拖着辫子的人。
男子大多都是剪辫后长出的短发,透着一股精神;女子额前再无那怪异的光额头,青丝如云,或盘或束,看起来顺眼多了。
现在广州依旧很热,有不少普通百姓穿着老旧的衣服,但同样有不少年轻男女甚至穿着改良过的、便于行动的窄袖圆领衣衫,三五成群走在街上,神色坦然。
街面平整干净,不见垃圾污水,商铺鳞次栉比,幌子崭新,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交响。
那种蓬勃的、向上的、带着某种明确希望的生机,如同秋日里依然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几乎烫伤了两位旧时代大员的眼睛。
“这……这还是广州吗?”朱次琦喃喃道。
骆秉章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是他说的新天地……看来,不止是口号。”
他想起了林远山在湘江畔那句“时代变了”,平淡的话直到此刻,这抽象的概念才化作具体可感的、令人震撼的视觉冲击,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这里没有压抑绝望的死气,没有长沙城的恐慌,有的是一种他全然陌生、却无法否认其力量的“秩序”。
因为一些原因,他们大部分人手,比如那三千标营亲兵还不能上来,只能是安置在城外的营地,加上那些跟随的家人,陆陆续续总数恐怕少不了。
只有两人在这边码头被接下船,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直接就带去见人,也是交接。
衙门是旧官署改建,门外已无“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只有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内里陈设简朴,办公桌、文件柜、地图、一架新式的西洋自鸣钟,不见丝毫奢靡。
苏文哲身着便服,正在伏案疾书,见他们进来,方才起身,脸上是职业化的、淡然而不失礼数的笑容。
“骆公、朱先生,两位一路辛苦了。坐。”苏文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统帅已有命令传来。二位出海的一应事宜,由苏某协同办理。不知二位对行程、船只、随行人员,有何具体考量?”
骆秉章定了定神,跟朱次琦对视一眼,似乎路上已经有了答案,最后道:“苏部长,老朽别无他求,只望船只稳妥,能尽快成行。至于到了南洋安身立命…听闻那边并不太平,不知…”
苏文哲微微一笑,了然道:“骆公是担心人身安全,以及立足之初的武备?”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如同商贾般务实,“好说。船厂正好有几条为南洋贸易改装过的红单船,船体坚固,航速不慢,载上几百人连带货物绰绰有余。
若嫌火力不足,可以加装……嗯,我们这边有些替换下来的旧式火炮,虽然比不得鬼佬的新炮,对付寻常海匪、土人武装,绰绰有余。鸟枪、抬枪也有库存,价格公道。”
“至于骆公的三千标营,”苏文哲话锋一转,“他们的刀矛弓矢,在海上和南洋丛林用处不大。我建议,可以为他们换装一批统一的褐贝斯燧发枪,也就是现在兴汉军主力装备的。
虽然同样是旧货,但保养得宜,再配些火药铅子。有了这些,加上骆公的统御之才,站稳脚跟当不难。当然,这些军械,需按价购买,可以用龙元,也可以用你们兑换的鹰洋结算。”
骆秉章与朱次琦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哪里是单纯的协助?分明是一笔精心计算的生意,也是将他们与兴汉军进行某种程度的“武装绑定”。
因为现在殖民南洋的鬼佬肯定不希望自己之外的武装势力扩张,以后他们想要更多,就得走兴汉军这条渠道,无形中就是一种牵制。但他们别无选择。
“至于南洋的落脚点,我已经跟鬼佬的人谈过几个种植园,到时候再详谈,你没钱不要紧,我们可以借给你,当然需要一点利息……”苏文哲都开始放贷款了。
“一切但凭苏部长安排。”骆秉章拱手,“只是购置军械、改装船只,恐需时日。老朽…想趁此间隙,携一二家人,回花县故里看看。朱先生亦有此意。”
苏文哲点头:“情理之中。广州至花县、南海,如今道路通畅,二位可自便。只是,”他语气稍稍严肃,“如今地方上经过改革,民意沸腾。二位身份特殊,为免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还请…低调行事,莫要惊动地方,更勿与旧识接触。看完即回。”
话中提醒与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数日后,骆秉章只带了一名老仆和两个换了便装的子侄,乘坐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悄然前往花县。
骆秉章出生于花县炭步镇华岭村,后举家迁往佛山,所以对这边的记忆大部分还停留在小时候。以及青年时期几次来往。
越靠近家乡,他心情越是复杂。记忆中的桑基鱼塘、宗祠牌坊依旧,但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夫,精气神明显不同,见他马车经过,会直起腰好奇地打量,目光里没有旧日见到车驾时的畏惧与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