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圩镇，变化更大。曾经的骆氏宗祠门口，那对炫耀功名的石旗杆已被拆除，祠堂门楣上悬挂的“进士及第”、“巡抚乡梓”的匾额也无影无踪，
他家的祖宅大院并非是原来的，而是他当官之后当地那些士绅出资建的说实话他就没住过。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木牌，上书“花县第二学堂”。里面传来阵阵孩童的诵读声，念的却不是“子曰诗云”，而是“加减乘除”。
一些地主大院则是住进了好几户陌生人家，门口晒着渔网、农具，院子里有鸡鸭啄食。
大榕树下，聚着些年轻妇人、老人，一边照看着嬉闹的孩童，一边手上不停，织网的织网，编筐的编筐，绣花的绣花，倒有几分集体劳作、互助抚养的生气。这样的地方，向来是消息最灵通、闲话最密集之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是劳作时最好的消遣。
骆秉章几人再次路过时，一个正纳鞋底的年轻妇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你们找谁？”
“寻亲……可惜没寻着。”骆秉章含糊应了一声，匆匆便走。
但是这边刚走出巷口，却见到有基层干部带着几个后生找了上来。
骆秉章一听，原来是他们几人在这边乱逛，驻留引起了注意，加上说话支支吾吾，那榕树头的人敏锐发现了他们这些人帽子外发根整齐，不像早早剪辫，倒像是新近才削去的模样，便立刻叫人报了信。
骆秉章能够感觉到这些后生仔警惕的目光，但没有半点畏惧，更没有遇事麻木，反而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们是湖南回来的行商，先前困在长沙，多亏骆大人临阵投诚，才捡回条命，特来他家乡看看，表表心意…只是没寻着门。”骆秉章到底是官场老手，不愿透露身份惹麻烦，顺口编了套说辞，也想从这些人嘴里探些风声。
这些人一听是这样的原因，神色瞬间就变了。年轻人口无遮拦，张嘴就来。
“……要我说，我花县出的那个骆秉章，就是最大的祸害！给鞑子当巡抚，吸了多少民脂民膏？听说在湖南，帮曾剃头刮地皮，害死多少人！要不是他最后投得快，这种清妖走狗，就该跟曾剃头一起挂城门！”
“就是！他当巡抚有真正对百姓好吗？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好意思称乡贤？我呸！我们花县的耻辱！”
“你当然找不到，他家的田产、铺子都分了，宅子也改学堂了。这才是拨乱反正！”
“以后我们花县，要出就出跟着林大帅干鞑子的英雄，再不出这种鞑子奴才！”
话语如刀，字字剜心。骆秉章袖口下的手微微发抖，面色灰败。身旁年轻气盛的一个子侄，脸色涨红想要争辩，被他用严厉的眼神死死压住。
原来，在真正的故乡，在父老乡亲心中，他骆秉章早已不是光宗耀祖的巡抚，而是“清妖走狗”、“乡土耻辱”。
林远山说得对，他欠湖南百姓的，又何尝不欠家乡父老一个交代？留在这里，每一口空气都充满唾弃。
好在身上带着苏文哲开具的通行文书，一番解释后，对方倒也未再为难，更无勒索之意，只严肃道：“几位既是商旅，更该明白真正救长沙的不是骆秉章，是兴汉军！历史上清妖破城哪回不屠？如果真是清妖进了长沙，你们还能站在这儿说话？该谢的是林大帅，是兴汉军！”
“那是之前，骆大人治下长沙不是这样的。”子侄还是忍不住跟那些民兵争辩了一句，谁知对方立刻反驳：“岳州例子摆着！湘军赶走太平军后干了什么？你们还在给清妖洗地？”
同时那些民兵的眼神锐利了起来，打量着骆秉章一伙，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你们怕不是跟清妖勾结吧？
“小哥说得是，我们能活命，确实该谢兴汉军。”骆秉章一边拦住子侄，一边陪着笑说了几句软话，这才脱身。
走出老远，子侄仍忿忿不平想争辩，却被骆秉章冷着脸喝止。他心中惊愕难言：一个普通乡民，可能村镇都没出过，居然知道这么多？而且说得有理有据。
现在他知道兴汉军为什么摧枯拉朽了。
他默默起身离开。没有再去祭拜祖坟，因为他不知以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更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家乡的人还愿不愿意让自己葬回来。
“我们骆家从义乌迁来……”他带子侄回到这里，某种程度不是为自己，而是想要让下一辈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帮我捧一把土带走吧……”回首望去，夕阳下的故乡炊烟袅袅，却再无他立锥之地。这个六旬老人眼中竟泛起泪花。
几乎在同一天，南海县，朱次琦的还乡之路同样充满失落。
他家本就清寒，老宅尚在，但左邻右舍已换了不少新面孔。他特意去了昔日时常盘桓、与士子们论文的书院。书院建筑依旧，但里面琅琅书声的内容，让他愕然驻足。
“…三角形内角和为一百八十度…”
偶有几句古文，也是《满江红》、《正气歌》这类，讲解的重点也在于“华夷之辩”、“弘扬气节”，与他所熟悉的阐释经义、揣摩圣心、研磨八股的氛围截然不同。
老师早已换人，是个普普通通、穿着简便服饰的青年，语气平稳而冷静，甚至如同公式般机械。
朱次琦在巷口茶寮歇脚时，果然见到林远山口中那穿着长袍的儒生在读报，旁桌几个看起来底层百姓在高谈阔论，话题正是“北伐大捷”和“清算劣绅”。
朱次琦见他停下间歇试图与之攀谈，发现这还是个秀才，几句经学心得也是有点水平，提及他有这种才学怎么不去学堂教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