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章选择了兑换一半鹰洋,一方面是便于携带,另一方面是他准备找洋行买种植园,需要这个用于交易,另一半兑换成龙元,他要去买船跟枪炮装备。
经理点头,取出一式三联的制式单据,请骆秉章签字用印,自己也签字盖章,旋即交给身后一名助手。助手小跑出去,不到一盏茶功夫返回,手中已拿着一份详细的兑换清单。
“骆先生,这是清单详列各项折算,请您核对。若无误,请在此回执上签字。
根据规定,兑换金额超过一万龙元,需由警卫队护送款项或凭证至指定地点,您是否需要此项服务?”经理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骆秉章仔细核对,数字分毫不差,汇率甚至比黑市还略优。他心中震动,如此巨款交割,竟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于这明亮厅堂之中,安静、迅速地完成。
没有私下交易,没有隐语暗示,没有额外的“茶敬”“鞋袜钱”,一切都按墙上张贴的章程进行,阳光下操作。
“不必护送。”骆秉章收好汇票,感觉那轻薄的纸张重若千钧。这不是银票,这是一种新秩序的信用凭证。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受命稽察吏部银库时,各地解送饷银的艰难、折损、冒销,层层扒皮,与眼前这一幕,直如云泥之别。
走出银行,朱次琦低声叹道:“无怪乎其军饷充足,调动迅速。聚财有术,用财有方,更难得的是…取信于民。
这般银行,百姓敢存钱,商贾敢通兑,财货方能如水流转。相比之下,朝…清妖的银号散乱无序、宝泉局印出的大钱谁敢用呀…”他摇摇头,未尽之言满是萧索。
在广州办理出海事宜的几日里,骆秉章和朱次琦对兴汉军这套高效得近乎刻板的运作体系,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决定购买船只与武装后,他们再次与苏文哲麾下一名专门负责这方面的干部接触,三十出头,原是个船行出身的账房,说话干脆利落,摊开几张船舶图纸和价目单,直接切入正题。
“骆公,按您的人数和长远计,买新船不划算。船厂正好有条半新的三桅福船,载重八百料,结构扎实,上月刚完成检修。原主被抄了家,如果你要,连船带先前改装的四门旧式山炮一并转让。价银一万两千龙元。”
见骆秉章沉吟,干部又推过另一份文书:“如果钱不够,也可以租。您可用部分资产或未来庄园产出作押,租用几条船三年,年租金三千龙元,包日常维护。三年后如果想买断,已付租金可折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统帅批示里允您的安家费,若不够支应初期的安置、拓垦,也可用此贷。利息比市面上低两成。”
骆秉章心中飞快盘算。租船确能缓解眼下压力,但……“这位小兄弟,若老夫想要更多的船,但价格方面差不多,可有门路?”
干部眼睛一亮:“当然有!现在先租下几艘下南洋,在当地南洋木料、人工便宜,造大船成本比广州低四成不止。您若有心,将来可在暹罗的船厂订制,造好了载着南洋米、橡胶、香料回来,到广州再改装成武装商船。一来一去,运费赚了,船也升级了,比单纯卖原料划算得多。”
他接着建议:“这几艘船舱容不小,您运人之外,不妨再装些货。广州这边瓷器、丝绸、铁器、成药,都是南洋紧俏的。到了地方,货一出手,就是第一笔活钱,安顿起来也从容。我已按常见南洋货单拟了个清单和成本估价,您可参详。”
骆秉章接过清单,只见上面分门别类,品名、数量、广州采购价、南洋预估售价、利润率列得清清楚楚,甚至备注了哪些货在暹罗好销、哪些在婆罗洲抢手。如此周详,令他暗暗吃惊。
干部看出骆秉章窘迫的处境,提醒一句:“还有一桩要紧事。您想要在南洋扎根,免不了要与鬼佬的洋行、殖民官府打交道,买地、置办器械、销售特产。那些人精于算计,惯会欺生压价。我们这边有专门负责外贸的,主事的是海天先生,他通晓西人律例商情,手下更有专门跟鬼佬谈判的好手。
您若信得过,购置种植园等大宗交易,不妨通过他们牵线或代办,合同章程他们能把关,价钱上也多半能争得更公道些,毕竟我们如今是大买主,说话有分量。”
骆秉章与朱次琦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与了然。这已不止是协助,而是近乎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利用兴汉军的网络和议价能力,在弱肉强食的殖民秩序中争一块肉吃。
数日后,在干部引荐下,他们于原来的海关衙门,见到了那位名声在外的海天及其助手。海天果然如传闻般干练,寒暄不过两句,便摊开数份洋行提供的种植园地契、评估报告及报价单。
“骆公,朱先生,请看。怡和洋行推荐的这处位于暹罗湾东南的橡胶园,面积虽大,但地契模糊,林权与土邦头人素有纠纷,隐患不小。
宝顺洋行在柔佛的种植园,价格偏低,且附加条款要求未来三十年产出需独家售予该行,这里隐患估计很大,管理压力迫切需要出手。
倒是这处通过荷兰佬转手的、位于湄公河三角洲边缘的甘蔗与稻田混合庄园,地权清晰,土人村落关系较缓,可惜要价太高了。只是洋人报价惯有水分……”
海天指着文件上一行行数字跟旁边助手快速交换意见,那助手随即用笔在纸上写写算算。片刻后,海天转向骆秉章,用白话清晰道:
“我们核算过,这处庄园,洋行开价八万五千鹰洋。但根据近三年该地同类产业交易记录、土壤产能评估,以及当地劳力成本,合理市价应在六万八千至七万二千之间。洋人虚报了至少两成。”
他微微一笑,眼神锐利,“我们可以替您出面议价,目标七万拿下。同时,在契约中明确自主权、以及未来产品自主销售权。这些条款,洋行初拟的文本里要么含糊,要么根本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