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规矩清楚，赏罚分明，干得多拿得多，出了事有地方说理，大家反而心齐了。
您看这装卸速度，比旧时快了三成不止。管事就在那边屋子里，工人有事随时能找到。”
他说得兴起，忽地拍了下嘴，“唉呀，又说粗口了！给人听见举报，又得去学习班认字抄书……”
“什么是学习班？”骆秉章前面就听到了这个，现在又提起，不由得好奇，至于小陈的粗口根本没人在意，谁不知道白话口语有大量的助词，并无实际意义。
细问起来这才得知，广州政务系统刚经过一场“整风学习”，重点就是反对旧衙门习气，强调“公正公开”。如今各部门均设意见箱和定期评议，官吏办事效率、态度直接关联考评升迁。虽然不可能全然杜绝弊病，但风气为之一新，办事的确顺畅太多。
正说着，一艘来自鬼佬的货船靠岸。船主跳下码头，直奔港务局办公棚，很快与一名穿制服的人员出来，手里拿着单据，指挥工人开始卸货。过程流畅，没有旧日码头常见的、船主和把头讨价还价甚至争执的场面。
“这是…”骆秉章疑惑。
“哦，那是统一调度。”小陈解释，“所有进港船只，先在港务局登记货单、缴纳泊位费和预估装卸费，领取派工单。
而工人按单作业，完工签字，账目日清。船主不用担心被勒索多要钱，工人也不用担心干了活拿不到钱。若有纠纷，单据为凭，港务局仲裁。”
高效、透明、有章可循。骆秉章默然。他管理一省时，也曾想过整顿漕运、厘金，革除积弊，但层层掣肘，利益盘根错节，最终往往不了了之，或成为新的敛财名目。
而眼前这码头，不过一隅之地，却将“规矩”二字，落到了如此细致且有力的地步。这背后需要何等强大的执行力和监督机制？需要多少像小陈这样熟悉章程、认真办事的基层人员？
他忽然明白，林远山的新政，不止是口号和杀戮，更是由无数这样具体而微的新规矩编织成的一张巨网，悄然覆盖了社会的方方面面，重塑着人与人的关系、劳作与报酬的逻辑。这张网，比刀枪更难抗拒。
船只与军械的筹备颇为顺利。兴汉军办事高效，钱货两清。四条七百料（约合400吨）的改装武装商船，每艘上面旧式火炮十二门。
还有十条五百料的货船，均已备妥。货物皆已装箱上船。只可惜这些都是他从兴汉军手里租的，并不是真的属于他，到了南洋之后怎么打开局面，还得看武力。
骆秉章的三千旧部加上部分的家属也陆续抵达指定码头营区。已经换装了兴汉军淘汰下来的褐贝斯，也经过一定程度的训练。虽远不能与正牌兴汉军相比，但持此在南洋立足，应已足够。
临行前夜，苏文哲设便宴饯行，席间不再谈公务，只略叙风土，还有南洋需要注意的事情。最后，他举杯道：“骆公，朱先生，此去万里，风波难测。望二位善自珍重，早日打开局面。统帅有言，他日若南洋商路畅通，物资源源而来，二位便是于国于民，立了新功。这杯酒，祝一帆风顺。”
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好好干活，供应原料，大家还有香火情；若有异动，远隔大洋，也未必是屏障。
骆秉章与朱次琦郑重还礼，饮尽杯中略带涩味的本地米酒，心中五味杂陈。
翌日清晨，船队载着骆秉章、朱次琦两家老小、五千标营旧部及家属、以及装载军械物资、银钱和无数复杂心绪的船舱，缓缓驶离广州黄埔港。
骆秉章站在艉楼，甲板，一身半旧的深蓝棉袍，外罩避风的玄色斗篷，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微乱。他没有去看那些忙碌景象，目光越过船舷，投向雾霭深处那依稀可辨的陆地方向。
那里有他经营半生、最终却仓皇辞庙的湖湘山河，有他昨夜梦中仍见到的、长沙城头变幻的大王旗。更有这几日亲眼目睹的、焕然一新的广州城……一切新鲜、热烈、秩序井然，却也都与他格格不入，如同这艘船上那些淘汰自兴汉军的、擦拭得锃亮却制式陌生的褐贝斯步枪。
朱次琦默默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骆兄，江风侵骨，当心着凉。”
骆秉章他声音沙哑，近乎自语，“年轻时读史，见那些亡国失地、流离海外的遗臣，总觉其是无病呻吟。轮到自己…方知其中滋味，远非悲怆二字可尽。是愧，是憾，是惘然，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自嘲，“毕竟，自此往后，再不必听那百姓‘清妖走狗’的骂声，也不必对着那套崭新到令人心悸的规矩，日日扪心自问，自己这一生，给鞑子当奴才到底干了什么。”
“前面就是伶仃洋了。”朱次琦低声提醒一句便默然无言，只是陪他一同望向愈来愈淡的雾气后，那逐渐显露出轮廓的虎门山影。昔日炮台旧址上，新的要塞正在兴建，轮廓初现，更显雄峻。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咸涩的、真正属于海洋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那些复杂的波澜渐渐沉淀，归于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挺直了那曾跪接圣旨、也曾向林远山深深揖拜的脊梁，对身旁的朱次琦，也像是对自己，低声吟道：
潦倒封疆客，逡巡瀚海舟。
江声吞旧恨，雾色掩新楼。
故国烟霞改，余生瘴疠谋。
鹧鸪啼不住，何处是神州？
吟罢，他不再回头。船队顺流而下，虎门渐成身后一道深色的刻痕。
朱次琦品味着诗中的沉郁与决绝，再看骆秉章凝望海天的侧影，忽然觉得，恐怕不只是一个失意的流放者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