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领事伊坦冷冷补充:“如果清国方面连这些确保共同利益的基本条件都无法答应,那么他们如何能证明自己值得投资和拯救?难道要我们为了一个毫无希望且不知感恩的政权,去独自面对一个新兴的、敌意明显的挑战者吗?”
美国领事马辉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原则上同意。但武器供应和人员招募,我国将主要通过商业公司进行,官方保持必要距离。关税和租界事务,三国必须权利均等。”
美国佬虽然没有牵扯进克里米亚战争,但他们现在主要精力还是在捣鼓日本那边。上一年黑船事件也是将日本人当小日子整了。
当徐老二通过关系,辗转将“助饷抗贼、恳请洋兵援手”的意愿传递到阿礼国等人面前时,这些殖民者几乎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这个“合理”的借口。
为了协调各方,也为了展示实力与诚意,更是为了将密室的交易披上一层社交的外衣,徐家通过关系,在租界最豪华的饭店,包下整个宴会厅,举办了一场中西合璧、极尽奢华的晚宴。
受邀者包括阿礼国、霍普准将、几位主要洋行大班、教会高层代表,以及徐老二本人和几位江浙士绅领袖,当然黄宗汉的幕僚也在场,他没有官身,相对灵活。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银质餐具熠熠生辉。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这种中式珍馐,当然精心烹制的烤乳猪、牛排、鹅肝酱等西式大菜也少不了,名贵的中外酒水随意取用。
然而,无论是高鼻深目的洋人,还是心事重重的华人绅商,对这些耗费巨资的珍馐美馔都显得兴趣寥寥。
英国海军准将霍普用银叉拨弄着一块蟹粉狮子头,低声对阿礼国道:“过于繁复的东方调味,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像这些士绅,他们的价值在于能提供什么,而非如何装饰门面。”
阿礼国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厅内陈列的几件徐家献出的古玩玉器:“很快,这些精美的器物,要么成为我们博物馆的藏品,要么就是贷款抵押清单上的一行字。”
教会代表则在餐前祈祷后,严肃地对徐老二说:“徐先生,主会保佑为信仰而战的勇士。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承诺,关于战后传教自由、教堂建造和教产赔偿…”
洋行代表则更直接,他抿了一口白兰地,对徐家买办说:“枪炮和教官,我们都可以提供,甚至可以通过第三方转运。但价格,必须是现银、黄金,或者等值的英镑汇票。风险附加费,百分之五十。”
要知道之前他们内部商讨才不过加价三成,而现在直接开口就是五十,可见其贪婪,甚至都懒得找什么兴汉军也在购买的借口。
徐老二尽管内心滴血,脸上却堆满笑容,一一应承,心中计算着家族还能压榨出多少资源。宴会气氛表面热闹,实则各怀鬼胎,冰冷的利益计算在推杯换盏间流淌。
宴会尾声,阿礼国对徐老二跟黄宗汉的幕僚吩咐,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算计混合的表情,“告诉黄抚台,大英帝国及其盟友,对维护条约权利、保护合法贸易与传教自由有着坚定的决心。
对于清国地方政府维护秩序的努力,我们表示理解与有限度的支持。我们可以提供一批先进的步枪和相应的训练手册,甚至可以派遣经验丰富的退伍军官,协助组建和训练一支洋枪队。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合理的报酬,以及清国政府在通商、传教等方面更进一步的友好姿态。我们的耐心,与长江口的季风一样,不会等待太久。”
至于这支仓促拼凑的“洋枪队”能否真的挡住兴汉军的兵锋,能否改变江浙大局,这些殖民者似乎并不真的关心。
这本质上是一场赤裸裸的趁火打劫和特权勒索。列强根本不在乎清妖或徐家的死活,他们只关心如何利用这场危机攫取特权的模式,并扩大到整个江浙,甚至为将来与兴汉军可能的对峙或谈判积累筹码。
军火销售和雇佣兵是眼前利润,而海关、租界、司法特权则是长期控制中国经济命脉和战略支点的关键。
他们企图用有限的、可控制的军事援助作为杠杆,撬动巨大的政治与经济特权,并将清廷和江南士绅更深地绑上他们的殖民战车。
当这些苛刻无比的条件,由阿礼国等人以“合作框架建议”的形式提出时,两人面色瞬间惨白。他们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环顾四周,已无其他水源。
徐老二咬牙点头,黄宗汉的师爷在请示后,也带来了巡抚“事急从权,可先应允,具体细则再议”的指示,这几乎是默认。
因为兴汉军已经开始攻打宁波。那盘踞金华的部队也开始朝着浙江进发。
于是,在浦江饭店那场奢华而虚伪的晚宴背后,一桩决定江南无数人命运的交易,在殖民者的算计与清廷及士绅的绝望中,悄然达成。
源源不断的武器开始通过复杂渠道向杭州、松江输送,一些冒险家和水手被“招募”,而关于海关、租界的一纸纸秘密备忘录或章程修订,也开始在列强领事馆与清朝地方官员的密室中起草。江浙的天空,因此更加阴云密布。
宴会厅的灯火通明与笑语喧哗,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和隔音良好的墙壁紧紧锁住。仅仅一街之隔,乃至饭店后巷的阴影里,则是另一个世界。
阴影里蜷缩着战争难民、破产农户、失业的码头苦力,蜷缩在初秋的夜里。也就是现在天气还没冷,否则这里面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三成。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扒着饭店后厨垃圾通道的铁栅栏,他们闻着从饭店通风口偶尔飘出的食物香气,肚子咕咕作响。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幻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