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二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将海路被断、家族危殆、以及沈家密议的两条出路简要说了,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抚台大人,沈老所言两条,无非苟活与寄篱。
然我徐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更有护教卫道之责,岂能坐视粤匪荼毒桑梓、毁我华夏衣冠?家兄之意,尚有第三条路可走!”
“哦?”黄宗汉眼皮微抬,心中却是一动。
“借力打力!”徐老二身体前倾,“粤匪封锁江海,扣押船只,所损害者,岂止我等商民?松江租界之内,洋夷诸国商行损失惨重,其传教士更因粤匪境内迫害教民、拆毁教堂而愤慨不已!
彼等船坚炮利,非粤匪老旧船只可比。若能说动彼等,以护侨、护商、护教为名,出兵干预,或武力威慑迫粤匪退出长江口,或至少售我精良军火、派遣教官,助我编练新军,则江浙危局,未必不能挽回!”
黄宗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椅的扶手。借洋人之力?这念头他并非没有过,只是兹事体大,后果难料。
但眼下…朝廷是指望不上了,自己手里这点残兵败将,守杭州都勉强,谈何解围?徐家与洋人,特别是与教会关系匪浅,由他们出面游说,或许……
他看到了徐老二眼中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急切,也看到了这条“借力”背后可能的旋涡。但,这似乎已是绝望中能看到的、最有力的一根稻草了。
但他清楚洋人不会这么轻易松口,估计还得要什么特权,没有上面的命令跟洋人勾结同样不是他能做主的,他不能公开支持,但可以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一些便利。
“徐先生忠义可嘉,谋划…亦不失为一条思路。”黄宗汉缓缓开口,语气慎重,“然洋人势大,其心难测,交涉起来须万分谨慎。这样,你徐家可先与相熟的洋人、教会沟通,探听口风。
至于官府这边…若洋人确有相助之意,本抚自当斟酌情形,予以方便,甚至可奏明朝廷,予以认可。眼下,守土安民为首要,一切有助于抗贼保境之举,皆可…相机而行。”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模糊却又留有足够余地的表态,这是官场老手的本能。
成功了,或可暂保杭州,他黄宗汉便是“联络内外、力保危城”的功臣;失败了…那也是“奸绅勾结外夷”,他或可推脱几分。至于引狼入室?顾不上了,先过了眼前鬼门关再说。
徐老二听出了黄宗汉的默许与甩锅,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要官府不明确反对,徐家就能以“绅商义举”的名义活动。他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抚台大人明鉴!晚生这就去办,定要为我江浙,争得一线生机!”
松江府,租界。
与杭州城的愁云惨淡相比,一江之隔的松江府,尤其是洋人划定的租界区域,却呈现出一种战乱年代特有的、带着恐慌底色的畸形繁荣。
外滩那些新起的西式建筑里,领事馆、银行、商行灯火通明,运载着沉重箱笼的马车、苦力队日夜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烟膏的甜腻、码头货物的腥咸,以及一种急于将数代积累换成现金、外汇、债券、或干脆埋入地下金库的焦灼气息。
许多衣着光鲜却面色仓惶的华人面孔出入其间,他们正是试图抓住最后机会转移资产的江浙士绅代表。
当徐家的代表带着黄宗汉的模糊背书和徐家丰厚的“诚意”,秘密进入上海租界活动游说时,这里的各方势力,早已在各自的圈子里,对兴汉军的行动有了直白而功利的判断。
在租界一处教堂内,当捐款到位,气氛则表现得“崇高”而激愤。
“这些异教徒魔鬼!他们在广州拆毁圣堂,驱逐主的羔羊,现在又封锁港口,迫害徐家这样虔诚的信徒家族!”一位神父挥舞着徐家送来的、渲染兴汉军迫害教民的信件,“这是圣战!必须呼吁教徒,派遣真正的力量来捍卫十字架的荣耀!”
另一位较年长的稍显冷静,但同样态度坚决:“信仰必须保护,这关乎我们在整个远东传教事业的根基。徐家提供了可靠的本地合作者,清国地方政府也表达了默许。我们应该联合新教的朋友,向本国政府施加压力,至少,提供物资和道义上的支持。”
怡和势力在广东那边,但在上海,则是宝顺更胜一筹,他带着刚得到的消息回到办公室。
很快几个背景各异的商人也就收到邀请,为了他们的商业利益方面,来了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怡和洋行的代表,同样是鸦片贸易巨头,广州的生意没了就转移到上海这边;以及相对低调但同样不可小觑的沙逊洋行的代理人,他们是深耕烟土走私的犹太商人。美国方面,旗昌洋行的代表也在座。以及法国佬……
沙逊的代表是个精明的犹太人:“打仗?那是军人和政客的事。我们只关心生意。兴汉军查得严,鸦片生意难做了。”
怡和洋行的经理耸肩:“我们的工业设备订单来自广州,生丝茶叶收购也需要稳定渠道。与兴汉军全面对抗?除非他们直接攻击我们的船队。目前看来,他们针对的是走私和清国官方的运输。我认为,抗议和谈判比战争更符合利益。”
“关键是烟土!他们在南边几乎掐死了我们的生意,现在连江浙这条线也要断!长此以往,损失不可估量!”宝顺洋行的人冷笑:“你们的设备订单能比得上鸦片利润?断了这条财路,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支持清国和徐家,给他们枪炮,让他们去和兴汉军拼命,无论谁赢,我们都能卖军火、贷款、甚至战后重建的合同。这才是大生意!”
这时,旗昌洋行的美国代表却慢悠悠开口:“对于烟土生意,我们旗昌涉足不深。至于货运检查…虽然麻烦,但只要货物合法,手续齐全,兴汉军似乎也并未完全禁止贸易。事实上,我们与他们在广州的工业设备交易,利润颇为可观。”
并不是所有洋行都走私烟土,他的话代表了部分未深度卷入鸦片贸易、或与兴汉军已有较大利益捆绑的洋行的微妙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