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沈家别院。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惨淡无神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也压不住的焦虑气味。
“嵊泗……真的丢了？”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老者声音发颤，他是宁波沿海的盐业巨贾，家族百年基业。
“何止嵊泗！郑鲤的船队，已经堵在镇海口了！我们三家合股，托旗昌洋行运往天津的那船细软和古董…刚传来消息，在嵊泗北面被截了！船扣了，人押了，东西…全没了！”另一个干瘦的士绅捶着桌子，眼睛通红。
“废物！都是废物！”一个略显年轻、但眉眼阴鸷的男子低吼，他是徐家的代表，“朝廷无能！何副将废物！那些海盗更是烂泥扶不上墙！吃了我们多少银子、粮食、火药？拍着胸脯说什么‘海上长城’、‘万无一失’！结果呢？一个月！不到一个月就让人家连锅端了！舟山本岛现在还剩几个喘气的？嗯？”
他气得胸膛起伏：“现在海路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往北，长江里有长毛，运河也不靖；往南，全是兴汉军的地盘！我们…我们几代人的积累，难道真要烂在家里，等着那帮泥腿子来抄没吗？！”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沈家老爷子，颤巍巍地将几份报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是辗转多手、从广州到松江府再秘密送来的《通时》与《觉醒》，纸张已有些时日，但上面的字句依旧刺眼。
“看看南边吧，”沈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湖南骆秉章，献了长沙，保住了身家性命，虽远徙南洋，总算人还在，钱也带走不少。
曾国藩呢？湖湘士林领袖，朝廷肱骨，结果怎样？身死族灭，积储悉数充公，天下唾骂！这报纸上说的‘地主士绅阶级’…字字句句，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尖锐的社论标题，仿佛能感到纸面传来的寒意：“金华已陷，逆贼入兰江沿富春江而下，到杭州还需几日？如今海路又被锁死…我们，已是瓮中之鳖。”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以往他们自恃消息灵通，通过漕帮、商队、官场渠道总能先知先觉。
可如今，关于南方的真实情况，他们竟发现自己更愿意相信这些“逆贼”发行的报纸，而非朝廷那语焉不详、甚至颠倒黑白的邸报塘抄。这本身，就是一种绝望的讽刺。
“那林远山…当真要赶尽杀绝？”茶商老者喃喃，“我等亦是华夏子民，诗礼传家，为何就不能网开一面，非要夺我基业，迫我子孙？”
“网开一面？”阴鸷男子冷笑，“叔父，您还没看明白吗？他们要的不是改朝换代，那林逆不想当皇帝，他们这些泥腿子是要复仇！要把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杀干净！骆秉章能走，是因为他献城有功！我们有什么？难道把祖田商铺献给那帮泥腿子分掉？”
“跟他们拼了！”一人低吼，“我们各家凑凑，拉起队伍，协助官军守城！再不济，也能护着家小细软，杀出一条血路，往内地走，往北边走！”
“拼？”沈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看透的悲凉，“拿什么拼？团练？你那些庄丁，欺负佃户可以，见过兴汉军的排枪火炮吗？
耆龄的十万大军都灰飞烟灭了！曾国藩的湘军大败太平军，但是面对兴汉军，转头就绑了将领投降了。
你们难道还看不懂吗？下面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了，你们敢上战场，他们就敢绑了你们献给兴汉军。”
这话揭露了最直接的利益问题，下面的人未必跟他们是一条心，想要活命，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报纸的确没有作假，但是春秋笔法不只有他们这些士绅会用，因为这里面保存两人的体面，没有提到骆秉章跟朱次琦跳反联手控制湘军，而是用留白，直接说兴汉军主力赶到，曾国藩等将领已经被控制，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接手了湘军一万多人。这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众人听着只感觉后背生寒，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看穿这些南方传来的报刊隐含的内容。不再叫嚣组织队伍起来对抗兴汉军。
至于协助官军？你看现在浙江还有能战的官军吗？黄抚台自身难保！退往内地？陆路关卡重重，流民遍地，你带着金银细软，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沈老爷子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干了室内最后一点热气：“如今这局面，非明末可比了。鞑子入关，虽也杀人立威，终究还是要用我们收税纳粮。
可这林远山…他不用我们。他从头到脚，都要另起炉灶。我们以往那些分头下注、左右逢源的手段，使不出来了。
沾了清廷的边，就是余孽，要连坐；就算你想投过去，人家也不用你这些酸腐文人。”
士绅在明末是最不安分的，当初崇祯要查他们，要收他们的税，第二天李自成就被迎进来了，而李自成要问他们拿钱，第二天鞑子就进关了。
可惜他们左右逢源，全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能捞到这么多钱，那是因为寄生，而不是他们本身有多厉害。
果然，等到鞑子杀进来，将他们当猪宰。
“那…那难道就坐以待毙？”盐商几乎要哭出来。
“路…或许还有两条。”沈老爷子缓缓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其一，学骆秉章。找机会，献点什么…城池、粮仓、甚至官军动向，换个起义或投诚的名义，看能否谈个条件，哪怕只带走浮财，保住性命家族，远走他乡。”
“其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去松江府租界。洋人地界，兴汉军或有所忌惮。变卖些不易带走的产业，换成现银、洋行汇票、债券，或干脆在租界置业。只是…寄人篱下，看洋人脸色，这日子…”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那意味着放弃数百年的乡土根基，沦为寄居在洋人羽翼下的难民，昔日呼风唤雨的士绅老爷，要去仰仗红毛夷的鼻息。
而沈家早就布置好了，这个庞大的家族，早就通过各种办法分散风险。虽然老头还在杭州，但清廷方面有人，同时另一个儿子在松江府已经置办下不少产业，现在还在不断转移，当然之前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兴汉军，只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