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奎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拿出“游击”的官威,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是啊,图啥呢?当初中间人捧着官服和银票来时,自己只觉得光宗耀祖,威风八面,幻想着从此洗白上岸,成了“官面上的人”,再不用被四处追剿。
可结果呢?官饷没见着几两,自己压箱底的老本倒贴进去不少,换来的是被围困在这弹丸之地,手下弟兄饿得眼睛发绿,当初拍胸脯保证补给、后援的官老爷和士绅们,如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一股强烈的悔恨,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他抓起地上一个破瓦罐,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狗日的官老爷!狗日的奸商!拿老子当枪使,当看门狗!”他嘶哑地低吼,“早知今日,老子当初直接带着兄弟们扬帆南下,去琉球抢块地盘当土皇帝,也好过在这等死!”
他们开始后悔,不是后悔为匪,而是后悔不该被官府的虚名和士绅的空头支票迷惑,卷入了这场根本不属于他们的、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战争。
他们本是海上的豺狼,应该在风暴与航线的缝隙间求存,而不是被拴在门口的一条野狗。
第一次大规模反扑,在日益焦躁的李大奎鼓动下发起了。他聚集了二十余艘还能动弹、装有土炮或较多火铳的较大船只,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溜出藏身的湾澳,企图向北突破,逃去宁波。
夜晚的确是遮掩,但是船队离开岛屿庇护,驶入相对开阔的航道,就彻底暴露了出来。因为这些航道上布满了盯梢,随着烟花升空,兴汉军在附近的船队开来。
战斗短暂而残酷。试图冲锋的海盗船在密集的链弹和霰弹洗礼下,桅杆折断,帆布起火,船体进水。慌乱的还击零落无力,很快就被更有组织的交叉炮火淹没。大部分船只不是被击沉,就是升起破烂的白布条。
李大奎在亲信拼死掩护下,跳上一条小舢板,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侥幸逃回主岛,但身边已没剩几个人。
对于那些淡水来源有限的小岛,封锁带来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储存的淡水很快见底,岛上为数不多的水成了争夺焦点。
海盗与清军残兵之间,不同帮派之间,为了一口浑水动刀见红的事每日都在发生。
派出去袭扰沿岸、试图“就食于敌”的小股队伍更是下场凄惨。他们往往还没看清岸上的村落轮廓,就被高处瞭望的渔民发现。很快,兴汉军的快船或岸防哨卡的士兵就会如约而至。
甚至他们就连一些新组建的巡防队员都打不过,以往见到他们害怕得不敢反抗的普通人也敢抄家伙干他们,也就意味着他们那套通过杀戮跟恐惧的办法失效了。
当百姓发现他们也就是看起来装模作样,一刀下去就变成死狗,那么复仇如期而至。
甚至等兴汉军的人接到举报过来,海盗躺在地上就剩一口气,可见百姓的观念非常质朴。
几次三番,出去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岛上残存的武装力量越发胆寒。
曾几何时,官老爷们许诺的“岛屿纵横,粤匪莫能制”、“海上游击,疲敌困敌”,在郑鲤这套“锁死海面、清除内线、发动百姓”的组合拳下,彻底沦为纸上谈兵的笑话。
你能发动多少人?兴汉军又能发动多少人?
更致命的是,随着兴汉军在沿海州府雷厉风行地清算依附清妖的士绅、整顿市舶、控制物资,海盗们最后一点通过秘密渠道获取补给的希望也宣告破灭。
没有暗中接济的海盗,就像被抛上沙滩的鱼;没有可靠情报和补给的军队,更是瞎了眼的困兽。
被他们视作堡垒的孤岛变成了监牢,还是他们自己关进去的。
其实底层海盗他们不像李大奎,还曾短暂地做过官老爷的迷梦。他们绝大多数是跟着头目混口饭吃,或是被裹挟入伙的渔民、破产盐丁。
招安之初,或许还因头目的许诺和发下的几钱赏银兴奋过,以为从此有了靠山。可很快他们就发现,所谓的官粮从未足额,号衣比破麻袋强不了多少,那些空头官职更与他们无关。
相反,活儿更危险了,而分到手的油水,却比以往独自干活时少得多。
如今被困绝地,这种不满迅速发酵成怨恨。
“凭什么李大奎他们当初拍板接的招安,现在要兄弟们一起陪葬?”一个年轻的海盗蜷缩在背风的礁石后,对身旁同样面黄肌瘦的同伴抱怨,“说好了吃皇粮,结果连霉米都吃不饱!淡水还要抢!早知道这样,当初分了船,各奔东西,说不定早到广东投了兴汉军,听说那边正经渔民日子都好过!”
“投兴汉军?咱们手上…可都不干净。”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有些犹豫。
“呸!再不干净,有那些官老爷和士绅老爷们脏?总比在这里活活渴死强!你看前几天偷偷跑过去的那几条舢板上的人,不是没被当场打死吗?我听说…好歹有口饭吃。”
类似的对话,在岛屿的各个阴暗角落悄悄进行。求生的本能,正在迅速压过对头目那点残存的敬畏,以及对朝廷虚幻的忠诚。
当第一次有小股人马趁着夜色,偷了岛上仅存的小船向兴汉军巡逻队投降,并且没有遭到预想中的屠杀后,崩溃的堤坝便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因为郑鲤非常诡诈,给他们吃饱喝足,却不给他们带一点东西,将他们重新放回去。
还想要吃喝?那就拿人来换……于是大逃杀开始了……
接着,随着内部压力爆炸,整队的海盗在底层头目带领下,暴起发难,捆了那些还在叫嚣“忠义”、实则克扣最后粮水的清军委任官,扯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白布,摇着橹向封锁线外的兴汉军船只靠拢,换取一线生机。
当郑鲤认为时机成熟,下令对几个主要岛屿进行登陆清扫时,遭遇的抵抗微弱得近乎敷衍。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守军,往往在登陆部队的排枪齐射前就四散奔逃,或干脆丢下生锈的刀枪,跪在滩头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