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横岛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游击”,被他几个同样干渴难耐、红着眼琢磨投名状的心腹头目,用渔绳捆成了粽子,连同他那身已经脏污不堪的八品武官补服,一起献到了兴汉军的船前。
他口中兀自喃喃着“我是朝廷的将军…”,却只换来兴汉军士兵一声嗤笑和一条更结实的绳索。
中下层海盗们则大多麻木或带着一丝解脱。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势,但切身的痛苦让他们明白:无论是清妖的官,还是士绅,都没把他们当人看。
至此,清廷与江浙士绅绞尽脑汁拼凑、寄予厚望的“海上奇兵”,在郑鲤手中,未及一月,便告土崩瓦解。
郑鲤以最小的直接战斗损耗,破解了看似棘手的海盗与岛屿困局,不仅一举肃清浙东至长江口外海的主要威胁,更通过这一系列行动,将政策与民心紧密结合,把沿海数十万渔民百姓的生计、利益乃至身家前途,牢牢绑在了兴汉军的战船之上。
这份制海权的获取,其意义远超军事胜利本身,为后续无论是北上截断清廷漕运、还是东控海疆应对列强,都奠定了难以动摇的基石。
与此同时,早在几天前,郑鲤分兵北上的那一营舰队,二十艘改装过的红单船是这支偏师的主力,它们吃水较深,船体坚固,侧舷密布炮位,风帆经过了加强,在东南沿海的季风里却足够稳健。
伴随它们的还有同样数量的快蟹、哨船、以及满载陆战营兵员和补给的货船改装的大型运输船,总数不下五十艘的船队,趁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升满帆,沿着外海深水区,如一支沉默的箭簇,直射嵊泗列岛。
清妖在江浙水师的精华,早在与太平军争夺长江控制权的连年血战中消耗殆尽,残存的几条大船更要拱卫江南大营侧翼和运河口,哪有余力顾及外围岛礁?
至于那些临时拼凑的“巡防营”,更是被郑鲤牢牢困在了舟山泥潭。
因此,当这支规模不小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嵊泗诸岛视野中时,岛上寥寥无几的汛兵和海盗,还以为是大股海盗或走私船队,直到那整齐列队穿破水汽清晰可见,才如梦初醒,连报警的烽火都点得慌慌张张。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甚至称不上战斗。主岛东岸有一片平缓的浅滩,正是登陆的好去处。几艘红单船在安全距离外抛锚,侧舷炮口喷吐出火光与浓烟,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滩头后方可能藏有抵抗的矮丘和零星石垒,腾起一团团烟尘。
炮火掩护下,数十条平底快蟹船满载着突击队的士兵,桨橹齐动,如同灵活的蜈蚣,径直冲上沙滩。
滩头零星的鸟铳射击如同隔靴搔痒,很快被登陆部队的排枪齐射压了下去。少数穿着号衣的汛兵和当地招募的乡勇,见势不妙,发一声喊,丢下兵器便往岛内山林逃窜。
至当日午时,嵊泗主岛及周边几个关键小岛便已易手,象征性的抵抗加起来造成的伤亡,甚至一个人都没死。
拿下岛屿并非目的。这个营的任务清晰而冷酷:封锁。舰队主力并未全部泊入港湾,而是以嵊泗列岛为依托,迅速展开。
数艘红单船配属快船,组成南北两个巡逻分队,日夜逡巡在长江口外与杭州湾东侧的关键航道上。更多的哨船、改装渔轮则像撒开的网眼,控制住杭州湾之间的各条水道。
任何试图北上的船只,无论大小,无论悬挂何旗,都会被勒令停船受检。
“前方船只,落帆停桨!接受兴汉军水师检查!违令者击沉!”嗓门洪亮的军官通过铁皮喇叭,用官话和当地方言反复喊话。小艇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靠近,搭钩上船。
检查流程粗暴而高效:验看船籍文书、货单或者保险单,开舱查验货物,分离盘问船主、水手、乘客。
一旦发现船内出现无合理解释的大额金银、古董文玩、地契票据;试图隐藏身份的可疑人员;武器弹药;或船主水手言辞闪烁、行程矛盾的情况,整船便会被即刻扣押,人员羁押,船只拖往嵊泗临时设立的监管锚地。
这还是南下的货船才有的待遇,至于北上的一律拦下,只有特许通行证,也就是兴汉军租给鬼佬的船才能走。
起初几日,尚有不信邪的商船或自恃有洋人背景的船只试图交涉甚至冲卡。
“我们是英吉利怡和洋行的船!受条约保护!你们无权……”一个买办站在船头,挥舞着几张文书,色厉内荏地喊。
回应他的是附近红单船甲板上转动过来的黑洞洞炮口,以及检查军官冰冷的回答:“此地已为兴汉军管制水域。所有船只,一视同仁。落帆,接受检查。否则,以冲闯军事禁区论处。”
看着那毫不妥协的炮口,再看看远处海面上如同群鲨环绕的快船,洋行船最终选择了屈服。
检查之下,果然是买办借着身份便利,夹带了大量转移的银锭和古董,协助某浙江丝商家族转移资产。
直接将其扣押,登记造册。同时这个发现也有借口进一步封锁鬼佬的船。
消息如同瘟疫,沿着海岸线反向蔓延。上海、松江、宁波的码头、会馆、深宅内院里,恐慌开始发酵。
几乎与此同时,解决了舟山主要抵抗的郑鲤五师主力,并未停留休整。庞大舰队再次起航,这一次,它们径直穿过已被肃清的航道,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宁波府外海,镇海口以东的广阔水面上。
帆樯如林,战旗蔽空,仿佛一片移动的、充满威胁的钢铁丛林,直接扼住了宁波港的喉咙。
郑鲤更狠的一招随之放出。他下令将缴获的清廷“招抚”文书、与士绅往来密信的部分内容、海盗头目的供词,结合被扣押的走私船只实物,编成一份份详尽的“海疆丑闻录”,通过各种手段,在沿海城乡广为传播。文字直白,证据确凿,将官府无能、勾结匪类、压榨海民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窒息地,传导到了江浙士绅,尤其是那些与“巡防营”有千丝万缕联系、正急于转移资产的家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