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人不甘心，不信邪，或被绑得太深无法回头。
聚议结束后，阴鸷男子坐上自家青篷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秋雨，也仿佛隔绝了沈老太爷那条苟活或寄篱的道路。他胸膛里烧着一把火，既有对家族绝境的恐惧，更有一种被轻视的屈辱与不甘。
“我徐家…岂是骆秉章之流可比？”他指尖发冷，心念急转。沈老头只看到徐家明面上的田亩商铺，却未必深知徐家真正的根基与隐患。
徐家自徐光启以降，世代与西学、洋教渊源极深。松江徐家汇，不仅是清流徐阶贪下半个松江府留下的地名，更是江南教会早期传播的核心。
家族中信徒众多，与教会关系千丝万缕。帮洋人翻译过大量的著作，收集过各种东西，甚至传言《永乐大典》就是从徐家之手流出。
这份渊源，在明朝时是隐忧，在鞑子入关之后则成了特殊的护身符，不少都是靠洋人庇护才从鞑子的屠杀下活着，而在鸦片战争后洋人得势时，更是变成财富密码。
徐家子弟或借教会关系出任洋行买办，或利用对洋务的熟悉为官府牵线，甚至暗中参与利润惊人的烟土走私、掮客生意。
与历任上海道、苏松太兵备道乃至浙江巡抚，都保持着默契的互利关系。这种寄生在旧秩序与新兴殖民势力夹缝中的繁荣，隐秘而危险。
如今兴汉军横扫北伐，其政策徐家众人早已研究透彻：打击烟土、清算清妖余孽与买办阶级、驱逐洋教、彻底瓦解士绅土地特权。
哪一条，都精准地瞄准了徐家的命门！尤其是林远山对施家、曾家的残酷清算，以及报刊上对士绅的猛烈抨击，更让他寝食难安。
骆秉章能投降，是因为他仅有官僚身份和土地；他徐家呢？洋教背景、买办网络、烟土旧账……哪一条都够得上“全民公敌”的标准，绝无宽宥可能！
投降是死路，远走是失去根基、仰人鼻息。而缩进租界？他比谁都清楚，教会跟他们的合作的基础是他们得有出卖的东西，能帮他们在内地传教，如果一旦躲进去，就会失去作用，而迎接徐家的就是敲骨吸髓。
正是跟洋人打交道多，徐家才明白这条路只能是最后的选择，他必须要表现出作用。
那么剩下的，唯有拼死一搏。而搏杀的本钱，就在租界里，在那些因兴汉军封锁而利益受损、且向来视传教自由和条约权利为禁脔的洋人身上。
回到住所，召来心腹，面目狰狞：“沈老头被吓破胆了！我徐家百年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去，把那些藏银起出来，联络各县与我徐家休戚与共的庄主、把头！再把家里能动用的现银、古玩，秘密送去松江府，找洋人买枪炮。
再拿出一份找到杭州黄抚台处，就说是助饷！告诉抚台，我徐家愿毁家纾难，组织义民，共保桑梓，对抗粤匪！”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回到了祖上协助鞑子平定南明的时代。只是不知，这位徐老爷是否会后悔今日毁家纾难的决定？
杭州，巡抚衙门后堂。
窗外的雨丝细密如愁，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却驱不散室内的闷热与更深的阴霾。黄宗汉独自坐在太师椅里，身上那件代表着权势的仙鹤补服，此刻也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得褶皱不堪。
他手里捏着的，不是朝廷的邸报，而是新一期的《通时》与《觉醒》。这些“逆刊”如同带着南方的硝烟与热风，穿透了层层封锁，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的案头。
“骆秉章…献城…保全家族，远徙南洋…”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那几行字，眼神复杂难明。
同为巡抚，骆秉章的选择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既照出了某种不堪的生路，也映出他自己可能面临的深渊。
湖南完了，湘军没了，连耆龄钦差都生死不知…朝廷的威望，在这白纸黑字的对比下，正以可怕的速度崩塌。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啪！”他将报纸甩在桌上，仿佛要甩掉那蛊惑人心的字句。可刚站起身，想唤人添茶，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那犀利如刀的剖析，字字句句，仿佛都戳在他这个出身福建士绅之家、一路科举晋身的封疆大吏的脊梁骨上。
他黄宗汉当真就那么清白无瑕、经得起这般清算么？
怕是不见得吧…他黄宗汉的家族，在沿海地区岂是清白？其兄弟子侄凭借他的官势，在福建经营茶山、围垦滩涂、放印子钱，与番商残余势力、乃至走私烟土、私盐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而他这边接手了杭州之后也沉浸在了江南的繁华之中，现在悔不当初呀！
兴汉军在闽地清算之彻底，手段尤为酷烈，他早有耳闻。若杭州陷落，他黄宗汉的下场，恐怕比曾国藩好不了多少！
“东翁，松江徐家的老二求见，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
黄宗汉眉头一皱。徐家？这个时候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那被内忧外患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整理了一下衣冠：“请。”
花厅里，那在外界被外人唤作徐二爷的阴鸷男人此时显得恭谨，换了身着淡青色杭绸长衫，一副儒商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焦灼难以掩饰。
见黄宗汉出来，他急忙起身，长揖到地：“晚生，拜见抚台大人。冒雨叨扰，实因家国有难，心急如焚。”
“徐先生不必多礼，”黄宗汉虚扶一下，在主位坐下，语气带着官场特有的、不冷不热的疲惫，“如今这局面，确是令人忧心。不知徐先生此来，有何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