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各个角落，类似的议论在沸腾。湖南光复的消息，连同骆秉章与曾国藩截然不同的下场，通过报纸、说书先生、街头巷尾的口耳相传，如同一场猛烈的思想风暴，席卷了整个城市，并势必随着水陆通道迅速向整个控制区扩散。
如果说之前兴汉军清算地主士绅还套个清妖余孽的身份，现在随着兴汉军不断进取，已经表现出一丝意识形态上的改变。
矛头已从单一的驱除鞑虏，深化为对整个旧有统治结构、特别是作为其社会基础的“地主士绅阶级”的揭露与清算。
在这个过程中曾国藩被塑造为一个典型，这不是忠义，而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不惜对同胞举起屠刀的敌人。
同时湖南，乃至精确到岳州百姓的遭遇被详细披露，极大地激发了普通民众对旧秩序及其维护者的仇恨，也反过来巩固了他们对兴汉军“为民除害”形象的认同。
……
九月中的东海，海风已带起凉意。
在中间人的联系下沟通双方的海盗跟清妖的招抚仪式已经结束，相关的整备也在这几天迅速完成，曾经的海盗现在船上的官服，但还有些问题急需解决。
此刻，厅内气息浑浊，海腥、烟土与檀香奇异地混合，恰似汇聚于此的三股势力。
东道主，是三位“先生”。
为首者能有个五六十岁，但保养很好，指戴翡翠扳指，话语温和却句句带着秤砣般的分量。他代表的是浙东数得着的丝茶巨贾，也是沿海私货出入的隐形枢纽。
左手边是绍兴口音的船行东家，精瘦干练，掌管着数十条能通洋过海的大船。里面装什么就不知道了，听说跟鬼佬都有关系。
右手边则是宁波当地的豪强，明面上是盐商，但谁都知道搞私盐出身。
他们是士绅的另一面，财富与地头蛇权势的结合体，兴汉军的新政，如同悬颈之剑。
清妖代表，是新任“浙江沿海巡防副将”何副将。他顶着青金石顶戴，身着簇新的五品武官补服，坐在主位，竭力维持着朝廷命官的威严，但眼底的焦虑与对周遭环境的不适难以掩藏。
他原是杭州将军麾下一个营官，被上司层层推到前面，派来“统带义师”，心中满是牢骚与对任务的茫然，因为官面上谁都不愿意跟海盗扯上关系，脸面懂吗？但他上面没关系，只能接手。
海上的主角，则以李大奎为首。他大大咧咧坐在何副将下首，身后站着七八个头目。这些家伙身后仿佛还站着成百上千个在通缉令与风浪里讨生活的亡命徒。
朝廷的告身和第一笔安家银，像是最烈的酒，烧得他们既兴奋又躁动，急于用“投名状”证明自己配得上那身官皮。
大先生端起细瓷茶盏，抿了一口，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侧耳：“何将军，诸位海上豪杰，今日屈尊踏此贱地，所为何事，你我心知肚明。南边的船，已过了台州，眼看就要到我们的家门口了。郑鲤此人，在台州收买人心，手段狠辣，绝非寻常水师将领。他若掌控海路，则我等陆上产业、海上营生，乃至身家性命，皆成画饼。”
李大奎早就按捺不住，一拍大腿，粗声道：“这位老爷说得对！那郑鲤仗着船坚炮利，把我们当鱼虾一样赶！以前是没人管，我们各顾各的，吃了亏。现在不同了！”他看向何副将，努力挤出恭敬，“有何将军坐镇，我们拧成一股绳，还怕他个鸟？这宁波周边，上百个岛，几千个湾，哪处石头缝老子不熟？他大船进不来，来了也转不开！”
何副将清了清嗓子，端着官腔：“咳咳……李游击忠心可嘉。然则，兴汉水师炮火犀利，阵战非我等所长。上峰之意，是令尔等袭扰牵制，阻其北上锋芒，为陆上布防争取时日。切不可浪战，折损了朝廷……呃，折损了实力。”他把“朝廷颜面”咽了回去，换了个词。
“浪战？不不不！”一个头目立刻接话，眼睛放光，“何将军，各位老爷，我们不跟他硬碰硬。我们来邪的！”
他凑到桌上的海图前，手指点着舟山南部零碎的岛屿，“看这里，水道像鸡肠子，暗礁密布。他郑鲤要清剿，必定分兵。
我们就专挑他落单的小队，三个打一个，五个吃一双，咬一口就走！积少成多，慢慢放他的血！”
这种话语就好像血腥味，激得这群“鲨鱼”就好像闻到了猎物，当即补充：“光咬还不够！等他被咬疼了，集结大船来找我们晦气，我们就把他引到……”
那人兴奋的在海图上划拉，“这些地方去！我们在两边岛上高处，把官家资助的那些炮架起来，居高临下，射程不就比他船上的炮远了？再算准潮水，让他进得来，不好出去！”
一直沉默的地方豪强突然阴恻恻开口：“若海战、炮战都拦不住……还有最后一招。弃船上岛，据岛死守。大海茫茫，他兴汉军总不能把所有岛都塞满兵。
我们化整为零，跟他耗。再不济……”他目光扫过那些士绅和李大奎，“学学前朝故事，派小股精锐，换装易容，袭他后方沿海村镇，烧粮仓，乱码头，让他首尾不能相顾。甚至……派人假装被掳苦工，混入他们军中或后方，关键时刻，或可奇效。”
这最后一计，让这些士绅神情有些怪异，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在说什么。
李大奎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看到自己牵着郑鲤鼻子走的威风场面，拍着胸脯对何副将道：“将军！这些计策，都是兄弟们用血换来的经验！只要有足够的火药、粮食，再有沈老爷这边帮忙盯着岸上动静，我们保证让郑鲤在外海这片，碰得头破血流！也让朝廷看看，我们这些兄弟，不是白吃饭的！”
大先生微微一笑，抚掌道：“李游击豪气！何将军，诸位当家，我看此策甚好，层层设防，步步杀机，正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所需钱粮、火药、岸上眼线，乃至部分善水性的可靠人手，某与几位同仁，自当竭力筹措。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何副将，“如此周旋，非一日之功。朝廷的饷银、特别是火药和堪用的炮械，还需将军多多费心催促，以安军心，以壮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