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广州。
步入九月下旬也不见秋意,阳光一点都不减盛夏的毒辣,湿热的空气仿佛一个闷锅,但这也难以阻挡广州在兴汉军治下疯狂的发展。
珠江上的船只往来如梭,码头力夫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声,交织成一幅充满市井生气的画卷。
“卖报!卖报!最新《通时》!头版头条——湖南长沙光复!骆秉章弃暗投明,湘军束手!”
“号外!号外!曾剃头真面目大揭露!岳州血债,湘军暴行!”
“看报啦!看兴汉军公审曾国藩,为湖广百姓申冤!”
报童清脆嘹亮的呼喊,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广州的大街小巷激起层层涟漪。人们纷纷驻足,争相购买,几个铜板一份的报纸很快被抢购一空。
识字者迫不及待地展开,就着阳光或店铺檐下的光亮阅读;不识字者则围拢在识字的人身边,急切地催促:
“快念念!上面咋说的?湖南真全打下来了?”
“巡抚?是不是那个湖南最大的官?他真投我们了?”
“曾国藩寄吧谁呀?怎么了?公审?”
最繁华的码头之上,更是议论的中心。跑船的、行商的、手工业者、读书人,都聚在一起,话题离不开刚传来的惊天消息。
甚至生意都因为报刊送来而出现了短暂的暂停。
店面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从刚进来的客人手里接过一份报纸,看着忍不住感慨:“了不得,真了不得!骆秉章啊,那可是从二品的巡抚!封疆大吏!说反正就反正了!
报纸上说,因为他献城有功,他本人、家眷、还有三千标营亲兵,全都得以保全,只是……唉,发配南洋了。”他摇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处罚太轻。
旁边一个精瘦的茶叶商人立刻接口:“保全?这还不算天大恩典?你看看另一个,”他说着把新一版《觉醒》推过来,上面用醒目的标题写着《剥开“忠臣”画皮:地主士绅的吃人本质》,还配了简陋但意味深长的木刻插图,画面是衣衫褴褛的农民跪在锦衣玉食的官绅脚下,背后是焚烧的村庄。
“看看!看看曾剃头在岳州干了什么!长毛打过去,百姓剪了辫子放了脚,他湘军打回去,不分青红皂白,说是从逆,屠了多少村子?砍了多少脑袋?那才是真正的鸡犬不留!骆秉章能带着人和钱去南洋,曾剃头全族祭旗……这对比,啧啧!”
“活该!”一个正搬货进来的码头工人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像曾国藩这种平日里跟着清妖欺压百姓的地主老财,这下冚家铲了!”
而在兴汉军内部,随着林远山推动文化运动,鼓励兴汉军内部加强学习,为了提高效率,不但会组织学习小组,他们手中除了报纸,还有内部流传的消息。自然相关讨论得更加深入。
“《觉醒》这篇社论写得透彻!”一个青年激动地说,“它没简单骂曾国藩是汉奸,而是剖析他代表的地主士绅阶级。他们为什么拼命帮清妖?不是因为爱鞑子,是因为清妖能保住他们收租放债、作威作福的地位!
他们在岳州,在湖广,对待剪了辫子的百姓像对待牲畜一样屠杀,不是为了忠君,是为了维护他们那套吃人的秩序!统帅说得对,不清算这些家伙,光赶跑鞑子,没用!”
另一个青年补充:“没错!以前报刊主要骂清妖鞑虏,现在矛头真正指向这些‘自己人’里的蠹虫了。曾国藩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顽抗到底,身死族灭。这信号,太强烈了。”
街边馄饨摊,几人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馄饨,一边闲聊。
“阿伯,你听说没?湖南光复了!”一个后生仔兴奋地说。
“知啦,报纸都讲啦。”头发花白的老者收拾着客人的碗勺,“要我说,林帅杀得好!当年清兵入广州,杀了我们七十万人,忘了?这些帮着鞑子欺负自己人的二鞑子,最可恶!”
“忘不了!我的脚就是被清妖给毁了,害了我们一辈子!”旁边一个老妇人插话,语气带着颤抖:“报纸上说,岳州那边百姓就是因为男的剪了辫子,女的放了脚。后来湘军打回去,就…就整村整村地杀啊!男的砍头,女人…唉,作孽啊!比土匪还狠!难怪叫‘曾剃头’!
我们以前只听说清妖杀汉人,没想到这些读圣贤书的老爷,杀起自己人来,也一点不手软!”她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老人的共鸣,那段并不遥远的历史伤疤被重新揭开,混合着新近的惨案,激起了更深的愤恨。
在西关某处昔日的缙绅宅邸,如今被征用为某个新式行业协会的办公处,几个穿着体面、明显是商人或转型士绅模样的人,也在低声讨论。气氛则微妙得多。
“骆中丞……可惜了。以他的才干,若能留用,于新政建设必有大益。”一人叹息,这些在连番清洗活下来的商人之中不少还抱有某种对旧官僚的滤镜。
“留用?”另一人摇头,压低声音,“你看看《觉醒》那文章,字字诛心!林帅让他去南洋,已是格外开恩。倒是曾国藩……嘿嘿,杀得好,杀得妙。我是没想到他们这些湖南佬这么对自己人,湘军保护的是什么呀?还不是那些士绅!”
从这话就能看出年轻人已经不吃这一套,兴汉军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就连商人群体也受到影响。
第三人苦笑:“我们这些人家,或多或少……唉,往后更需谨言慎行,紧跟新政才是。开工厂,总好过被抄家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