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一会,大堂侧门打开,几名顶戴花翎的官员在一群亲兵簇拥下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浙江水师副将,姓何,面色严肃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疏离与不耐。他身后跟着巡抚衙门的文案和几名本地协助的吏员。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海盗头目,无论平时多么嚣张,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焰,眼巴巴地望着上面。
虽然现在被长毛跟兴汉军打得抱头鼠窜,但这些朝廷命官对于他们这些在通缉令上挂了多年的人来说,有着天然的威慑和吸引力。
何副将按程序宣读了一篇文绉绉的“招抚谕令”,大意是表彰诸位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令其戴罪立功,协力剿匪。
然后开始按名单和事先商定的功劳,实则是势力大小和中间人活动力度,分发官凭告身。
“李大奎,授浙东沿海巡防游击,赏银五百两,号衣五十套,旧式劈山炮两门,鸟枪一百……”
“孙飞鱼,授宁海汛守备,赏银三百两……”
“赵铁浪,授象山协外委千总……”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武职头衔戴在了这些昨日海盗的头上。有人喜形于色,摸着官凭如获至宝;有人暗自撇嘴,觉得给的低了;更多人则是茫然中带着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穿上号衣、吃上皇粮、甚至光宗耀祖的未来。
何副将念完,看着下面这群举止粗野、对新身份既新奇又别扭的新晋军官,心中鄙夷更甚,但面上还是强打着官腔:
“诸位既受朝廷恩典,便当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今后需听从号令,协同作战,不得再行劫掠商民之事!所需粮饷器械,巡抚衙门与本地义绅自有接济,望诸位好自为之!”
他特意强调了“听从号令”和“本地义绅接济”,是提醒他们谁才是金主和实际指挥者,因为官府跟士绅都会往里面掺人,然后夺取控制权。
李大奎代表众人出列,生硬地抱拳,憋出一句:“末将等…谢大人提拔!定当为朝廷效死!”话语僵硬,但那份想要融入新秩序的急切,却显而易见。
堂下响起参差不齐的附和声。一张张或贪婪、或凶狠、或茫然的脸上,此刻都映照着一种被“招安”光环扭曲的期待。
他们暂时忘记了彼此间的旧怨,在共同的外部压力和共同的利益诱惑下,勉强捏合成了一个看似庞大、实则内部充满裂痕的奇特联盟。
九月下旬,武昌。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浑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拍打着龟蛇二山脚下的矶石。所以当地有龟蛇锁江的说法。
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复杂气味,那是江水的腥气、硝烟未散的焦糊味、还有从武昌、汉阳、汉口三镇废墟与临时营地里飘出的,属于数十万军民聚集所特有的,汗臭、血腥、炊烟、以及死亡悄然腐败的沉闷气息。
城头,残破的太平天国黄旗与五花八门的各色将领认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城墙内外,尽是触目惊心的战争痕迹:巨大的豁口用沙包、门板、甚至尸体匆匆填堵,砖石上密布着炮子砸出的凹坑和火铳铅弹留下的白点。
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杂物填塞得半满,水色发黑发臭,苍蝇嗡嗡成云。更远处,原本繁华的街市坊巷,大片大片地化为焦土瓦砾,断壁残垣间,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像老鼠般快速穿过。
这里是绞肉机,是炼狱。自年初太平天国西征军再次攻克武昌以来,因为总督都死在了这边,导致湖北的清军就如跗骨之蛆,疯狂反扑。
双方在这座华中第一重镇周边,投入了数以十万计的兵力,反复拉锯、争夺、厮杀。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太平军方面,坐镇武昌的主帅是韦俊,北王韦昌辉之弟,一位以勇悍善守著称的年轻将领。此刻他站在武昌城临江的门城楼上,甲胄染尘,眼窝深陷,望着江对岸汉阳方向清军营垒的旌旗,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他麾下精锐老营,在连续数月的惨烈消耗中已折损不少,更令他忧心的是天京方面的局势。
清军江南、江北大营压力增大,东王杨秀清已数次传谕,暗示可能需要从西线抽调兵力回援。
好不容易夺回的武昌,已成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又实在不甘,且关系到天京上游屏障。
清军方面,名义上的统帅是湖广总督杨霈,一个老于官场、军事上却乏善可陈的官僚。他也是九月才刚才上任,替代那投江的上一任总督吴文熔。
实际在前线督师猛攻的,是湖北巡抚崇纶,以及新任湖北提督讷钦以及从周边拼凑来的绿营将领跟团练。
因为上一任湖北提督双福,在前两年太平军进攻武汉三镇的时候守武昌城。十二月太平军首克武昌的时候被杀。
总督、提督都死在了前线,足以说明其战况激烈。
他们同样打得筋疲力尽,伤亡惨重。武昌城墙仿佛成了吞噬兵力的无底洞,更兼太平军水师尚控制部分江面,补给时断时续,军心士气在持续的高损耗和望不到头的围攻中日益低落。
无论是韦俊还是杨霈、讷钦,他们的目光都未曾从南面完全移开。湖南的剧变,像一块越来越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起初,是曾国藩从长沙发出的、语焉不详的告急文书,只言“粤匪势大,长沙被围”。
大家都知道长沙就是湖南最后的关键,可是杨霈等人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南顾?只当作是没看到敷衍了事。
随后,长沙“城破”的消息隐约传来,版本混乱。有说被强攻炸开的,有说内部生变的。直到最近,更清晰但也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如同江面上随波逐流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传言是钦差大臣耆龄,在城破前夕,私自开门北逃,导致防线崩溃!
“耆龄误国!庸臣误国!”武昌的清军大营里,讷钦气得摔了茶碗,对着心腹幕僚痛骂,“十万大军,坚城利炮,竟毁于此等蠢物之手!朝廷……朝廷何以用此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