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归骂,心底却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长沙一失,湖南全境沦陷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湖南若失,湖北这无险可守的江汉平原,拿什么抵挡那据说火器犀利、战术诡谲的兴汉军?
普通兵丁听闻,更是恐慌蔓延。“连耆龄大人都望风而逃,长沙说没就没了……咱们在这跟长毛死磕,南边再来一伙更狠的,可咋办?”窃窃私语在营帐间流传,开小差者,甚至逃兵日渐增多。
太平军那边,反应则复杂微妙得多。韦俊初闻长沙被兴汉军所破,也是一惊。他们太平军曾两次围攻长沙而不克,损兵折将,对那座城池的坚固记忆犹新。
“林远山……倒是捡了个现成便宜。”韦俊麾下一名师帅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如果不是耆龄那脓包自乱阵脚,长沙岂是那么容易下的?咱们当年要是有这运气……”
这话引起了不少老兄弟的共鸣。一种混合着不服、轻视与隐约嫉妒的情绪,在部分太平军将士中滋生。
他们更愿意将兴汉军在湖南的势如破竹,归结为清妖太蠢、运气太好,而非对手真正有多强。
这多少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毕竟,谁也不想承认突然冒出来一个比清妖更难对付的异类。
然而,无论是清军的恐慌,还是太平军的酸葡萄心理,很快都被一个更爆炸性的消息击得粉碎——
湘军全体投降,岳州易主!
消息传到武昌两岸时,无论是龟山下的清军大帐,还是黄鹤楼头的太平军望哨,都仿佛被瞬间冻结。
讷钦接到塘报时,半晌说不出话,脸色灰败如同死人。本来想着曾国藩和他那支能征善战的湘军能够创造打太平军那种奇迹,可是现在没了!
不是战败,是投降!连带着湖南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反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湖南已彻底落入兴汉军之手,意味着他们湖北的南大门岳州洞开,意味着兴汉军的兵锋,随时可以沿湘江-洞庭湖-长江水系,直抵武昌眼皮底下!
“骆秉章……这个无耻老贼!世受皇恩,竟行此猪狗不如之事!”讷钦暴跳如雷,满洲贵胄的骄傲让他对这种背叛尤为痛恨。
然而痛恨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恐惧。湘军都降了,湖北这些士气低迷、久战疲敝的绿营,还能指望吗?
太平军方面,韦俊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陷入了更深的忧虑。骆秉章和湘军的覆灭,固然削弱了清妖,但也意味着一个更强大、更不可控的邻居,已经稳稳地坐在了自家侧翼。
原本清军是主要敌人,现在,这个新邻居是敌是友?他们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武昌周边持续了数月的惨烈攻防战,诡异地缓和下来,乃至出现了短暂的停火。清军不敢再全力攻城,生怕背后的刀子捅来。
太平军也乐得喘息,加紧整补城防,警惕地望着南面洞庭湖方向。双方斥候的接触变得谨慎而克制,偶尔江面上相遇,甚至会默契地避开。
一种“鹬蚌相争,渔翁在后”的寒意,让这对死敌暂时忘记了彼此的厮杀,共同面对一个更庞大、更莫测的阴影。
然而,兴汉军主力并未如他们最恐惧的那样顺江直下,扑向武昌。林远山的目标,选择了西北方向的荆州。
消息再度传来,韦俊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对左右笑道:“看来这位统帅还不敢惹我们太平军,先去收拾荆州的鞑子满城了。也好,让他跟清妖先去撕咬。”他判断,兴汉军短期内无意与太平天国为敌,这给了他宝贵的调整时间。或许……还能有点别的想法?
清军阵营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锅!荆州!那可是满洲驻防将军所在地,是朝廷在湖广的旗人根本之地,有满城的!
一旦荆州有失,满城被屠……杨霈、讷钦简直不敢想象朝廷的震怒和他们自己的下场。
“救荆州!必须救荆州!”讷钦红着眼睛嘶吼。可怎么救?武昌城下的兵马能抽走吗?抽走了,韦俊顺势反扑怎么办?
从别处调兵?我还嫌不够!哪里还有兵?更何况,派谁去救?谁愿意去面对那支能横扫湖南,逼降湘军的虎狼之师?
最后转了一圈,知道不可能不救荆州,反正武昌也短时间攻不下,当即下令抽调主力支援荆州。
同时调集襄阳、宜昌守军前去。
“大人!”幕僚一副忧虑的样子提醒,“荆州守不住的,何不下令弃守,保存实力撤回到襄阳。到时候可坐观粤匪相争。现在抽调兵力,只会被粤匪围点打援。”
“我能不知道吗?你在荆州的军队可以撤,但是满城跑不了!丢了满城,我们都得死!”
一种绝望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气氛,笼罩了清军大营。他们眼睁睁看着,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荆州城墙足够坚固,或者出现奇迹,坚持到他们回援。
而普通绿营兵丁私下议论的,已是“我可不想跟兴汉军打,咱们是不是也得学骆抚台……”这般大逆不道却又实实在在关乎生死的念头。
武昌前线,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焦虑的僵持与观望中,暂时“平静”下来。只有长江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冲刷着两岸的血污,也将更多真真假假、令人心悸的消息,送往更远的地方。
无论是韦俊还是杨霈,都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棋局,对手不再只有一个,而每一步落子,都可能引发连锁的、灾难性的后果。
他们所能获得的信息,要么支离破碎,要么明显是兴汉军有意释放出来扰乱人心的。这种如同雾里看花、被动应对的感觉,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让人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