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台州以北海域。
郑鲤的第五师海军，在初步稳定台州灾情、将部分实在无以为生的灾民登记造册、分批用运输船送往台湾安置开荒后，并未停歇。他们的战舰扬帆北上，目标指向台州与宁波之间那段曲折复杂的海岸线。
这里岛屿星罗棋布，港湾曲折幽深。长期以来，不仅是清军水师残部的藏匿之所，更是海盗渊薮。
这些海盗成分复杂，有破产渔民、逃亡罪犯、亦盗亦商的武装船队，甚至不乏与沿海豪强、腐败官吏暗中勾结者。
他们熟悉每一处暗礁、每一个可避风的湾澳，平日里劫掠商旅，骚扰沿海村镇，抽渔税、保护费，百姓苦之久矣，甚至比痛恨清军更甚。
想要彻底扫清这些海上毒瘤，绝非易事。他们船小灵活，来去如风，见大军则散入群岛或躲进河湾海峡，难以捕捉主力决战。
郑鲤深知这一点，他并不追求一战全歼，而是采取持续高压清剿、封锁与分化结合的策略。
红单船这种主力战船巡弋外海，封锁主要航道和海盗可能获取补给的大型岛屿。
灵活的快船和装备了轻炮、火箭的改装民船，则组成小编队，像梳子一样，一个湾澳、一个岛屿地仔细梳理。
遇到小股海盗，能歼则歼；遇到据险顽抗的巢穴，则呼叫炮舰支援，或派遣经过严格训练、擅长小艇突击和登岛作战的海军陆战队进行清剿，一经抓获，公开审判后严惩不贷。
同时，郑鲤广布告示，宣布政策：鼓励百姓提供线索可获赏，甚至吸收部分有操船技能的渔民进入海军辅助部队或运输船队；他还积极与沿海愿意合作的商贩沟通，建立情报网络。
这是一场需要耐心、细致和坚决手腕的持久战。
而在浙江，某处临河而筑、外表并不张扬的深宅内园。
屏退左右，那水池的亭子内煮茶论道般围坐的五六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茶叶，以及一种压抑的、混合了檀香与焦虑汗意的微妙气味。
没有人穿着正式的官服或表明身份的华服，俱是寻常富家翁打扮，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与眉眼间的精明算计，是掩盖不住的。
但是在这些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金华，怕是撑不住了。”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绍兴口音的声音低低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丁毅中那贼子，抄家比打仗还狠！城外施粥，城内抄没，银子粮食流水般散出去收买人心。照他这个搞法，用不了多久，整个浙中……”话没说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何止浙中！”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切地插进来，“郑鲤的水师在海上动了，从台州一路向北，海岛、港湾，一个个扫过去！我们那些老朋友损失惨重，几条稳当的海路眼见着就要被掐断！再这样下去，别说生意，怕是退路都……”
如果不是懂行的人，根本听不懂他们指合作的走私渠道和半海盗武装，明朝倭寇之乱，多少沿海大族与倭寇、海商纠缠不清？现在也是一样。
如今他们这些盘踞江浙沿海、世代与海上贸易（无论合法还是走私）息息相关的士绅豪族，比内陆的官老爷们更清楚海洋意味着什么。
“退路”二字像针一样刺在众人心上。屋内呼吸声更重了几分。
不仅是财富之源，更是乱世中最后的逃生通道。他们不想是东南沿海去南洋，真到了生死关头，帆樯指向的东瀛诸岛，未必不是一条活路。前提是，海路要通，海上要有自己人，不能让郑鲤这么轻易封锁航道。
“陆地上，指望黄抚台（浙江巡抚黄宗汉）和杭州将军那点兵马挡住兴汉军？”先前那苍老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怕是痴人说梦。长毛在北边牵制了江南大营，兴汉军在南面如狼似虎…陆战，我们毫无胜算。”
“那…依老先生之见？”有人试探着问。
苍老声音的主人，一只戴着翠玉扳指的手缓缓在茶几上重重落下：“生机，或许还在海上。”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郑鲤的水师是厉害，但他船大，要顾的战线长，清剿零散海盗尚可，若遇到成规模、有组织、熟悉水文地利的对手呢？海上不比陆地，风浪暗礁皆是帮手。”
众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舟山群岛与宁波外海那片星罗棋布的区域。
“您的意思是……把海上那些泥鳅捏成一股绳？”有人立刻领会，眼中闪过精光，但随即皱眉，“那些家伙，各自为仇，桀骜不驯，见利忘义，如何捏合？又凭什么听我们的？”
“凭这个。”那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出拨弄，众人明白这是指钱，没有海盗能拒绝钱。
那人还没说完，手指又点了点虚空，意指北方，“朝廷的官职、大义名分，他们更想要！杀人放火受招安，哪个海上混的，不盼着有个正果？”
“还有，”苍老声音补充，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凭兴汉军的刀已经架到我们脖子上了！告诉他们，顶不住郑鲤，大家伙一起完蛋！海路一断，他们无处销赃，我们无处可退。合则两利，散则……哼。”
众人交换着眼神，权衡利弊。恐惧、贪婪、对生存的渴望，最终压过了对海盗的鄙夷和对与官府更深绑定风险的担忧。
“具体如何行事？”有人问。
“分两步。”计划显然已深思熟虑，“老夫亲自去一趟杭州，见黄抚台和将军。陈明利害，这海上屏障，如今非借重这些‘海上义士’不可！官、职、饷、械，总要给出些实在的。你们，”
他看向另外几人，“立刻派人，分头去找那几伙最大的，把话递过去：朝廷有意招抚，共抗粤匪，赏赐丰厚！以往恩怨，一概勾销！至于中间联络、钱粮物资调度……就靠各位鼎力相助了。”
没有激昂的宣誓，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和绝境下的孤注一掷。兰亭内一场旨在海上阻遏兴汉军、也为自身保留最后退路的阴谋联盟，悄然成型。
几艘快船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入荒岛背风处的小湾。船上下来的人，穿着绸衫，看似商贾，但眼神警惕，动作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