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早已有人等候,为首者矮壮黝黑,一脸横肉,腰插短火铳和刀子,正是横行宁波外海的悍匪头子,一伙差不多千人规模海盗的头领李大奎。
“李大哥,久仰。”中间人拱手,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却不卑不亢。
“少废话!老子没空跟你们这些岸上的酸丁扯皮!”李大奎嗓音沙哑如锉刀,毫不客气,“听说你们有路子,能搭上朝廷的线?妈的,郑鲤那厮追得老子喘不过气,好几处窝子都丢了!有什么屁快放!”
要是以前哪有他这么说话的份?不过是老爷们养的一条野狗!现在跟疯狗一样。
中间人心中鄙夷其粗野,面上却不变:“李大哥快人快语。不错,确有通天之路。不仅朝廷,还有浙东几位有头有脸的老爷,都盼着诸位海上豪杰能挺身而出,保境安民。”
他刻意用了褒义的字眼,接着压低声音,“以往些许误会,皆可揭过。只要肯出力抵挡兴汉军水师,官职、饷银、乃至……日后光明正大行走海上的凭照,皆可商量。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求贤若渴啊。”
李大奎眼中贪婪与怀疑毫不掩饰:“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官凭呢?饷银呢?老子兄弟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不是听你们画饼的!”
“李先生请看。”中间人从怀中取出一封未盖官印、但措辞恳切的“劝谕信”,以及一沓银票作为定金,“此乃杭州某位大人手书。
只要李大哥点头,并联络其他几位当家的共举大事,后续官凭印信、钱粮军械,自会陆续运到。
几位老爷也说了,首倡义举者,功莫大焉,这官职嘛……自然也要比旁人高上一等。”
看着银票和那封虽无印却透着官家气派的信,李大奎呼吸粗重了些。当一辈子海盗,被朝廷追剿,被同行倾轧,哪比得上“堂堂正正”当官吃饷?
尤其是现在,兴汉军海上清剿力度空前,生意难做,生存空间被压缩,这个招安的诱惑,前所未有地大。
他能混上一方头目,自然懂人情世故,见到好处之后,态度当即就缓和了下来,更是多出几分讨好,想要中间人给自己向上面美言几句……
与此同时,杭州,巡抚衙门后堂。黄宗汉面色疲惫蜡黄,听着心腹师爷禀报江浙部分士绅代表的提议。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与海盗为伍?成何体统!”他本能地斥道,士大夫的优越感根深蒂固。
要知道他的履历可不简单,道光十四年,也就是1834年中举,第二年中进士,在京城从庶吉士到御史,当过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官职,然后外放出去真正一步步升起来的。正儿八经的科举精英。
“东翁!”师爷急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啊!陆路崩坏,长毛与兴汉军南北夹击,江防、海防空虚至极!
若无一支力量在海上牵制郑鲤,一旦其水师完全控制浙海,不仅漕运堪忧,贼军甚至可能沿海路直逼杭州湾!届时……悔之晚矣!
现在那些士绅愿意出钱出粮,海盗要的不过是个虚名和些许钱粮,让他们去跟兴汉军拼命,总好过我们麾下无兵可用啊!”
黄宗汉沉默良久,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知道师爷说得对,朝廷已无兵可调,江南大营自顾不暇。而浙江绿营水师那几条破船都填在江南,现在根本不是郑鲤的对手。
用海盗……虽然荒唐,但或许是唯一能稍微拖延时间的办法了。至于体统?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统!
“唉……且由他们去弄吧。”黄宗汉最终无力地挥挥手,“给些空头告身,酌情拨点陈旧军械和粮饷。记住,钱粮主要由那些士绅出!朝廷…朝廷也难啊。另外,务必派人盯着,别让这些海寇失了控制,反噬地方。”
黄宗汉不愿意出面,这种事情自然是需要下面来给他分忧。
宁波府城,某处被临时征用的宽敞别业大堂。
大堂被匆忙布置过,上方摆了一张公案,后面空着的位置留给即将来“宣抚”的朝廷大员。
下面黑压压站了数十人,气味混杂:海风的腥咸、久不洗澡的汗馊、劣质烟草的呛味、烟土的甜腻,还有临时换上却不合身的绸缎衣服散出的熏香气。透露出一种光怪陆离、极不协调的喧嚣。
这些人,正是浙东海面大小海盗团伙的头目。高矮胖瘦,凶恶程度不一,有的独眼,有的带疤,有的手指缺了几根。
平时他们互相抢地盘、黑吃黑,见面不打起来就算好的,此刻却都聚集在此,人人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和忐忑。
“妈的,这官服袖子怎么这么长?绊手绊脚的!”一个瘦高头目别扭地拉扯着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从九品武官鸂鶒补服,嘴里骂骂咧咧。
“知足吧你!老子才是个‘外委把总’,屁大点官!”旁边满脸横肉的嘟囔着,眼睛却不停瞟向堂上,又忍不住摸了摸怀里刚拿到的那份银票。
“他娘的!你手里一百人都没有,能有个把总就不错了,还想要总兵给你当?”
“去你妈的!”
果然没谈几句就开始吵闹起来,没有约束的情况下他们自己都可能打起来。
“行了,现在我们可是当官了,大好的日子吵什么?”
说话的并非是上面派来的军官,而是李大奎,他站在靠前位置,穿着一件稍合身的正八品武官补服,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些,但眼神依旧凶悍地扫视着周围,维持着“龙头老大”的派头。
因为他手下人跟船最多,而且也是第一批答应招安,更别提他花钱打点,他得到的承诺是“游击”衔,虽然现在还没正式文书,但自觉已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