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将感到压力到了自己这边,硬着头皮道:“本将自当竭力向上峰陈情。眼下……且先按此策行事。务必谨慎,首战务求告捷,以振士气,也好让上峰看到成效。”他心里想的是,只要这些海盗能拖住郑鲤一阵子,让自己有份捷报交差,便算大功告成。
密议既定,行动迅速展开。几位士绅等人的网络高效运转起来,钱粮、火药、情报,通过无数条隐秘渠道,汇向舟山几个预设的岛屿基地。
清妖派出一些老练的水师老兵,协助李大奎等海盗头目则忙着整合队伍,分配任务,将以往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勉强编组成大小不一的“战团”,并反复演练伏击、诱敌的配合。
机会来了。
郑鲤的五师正如他们所料,开始以小队为单位,清扫象山外围岛礁,侦察水文。
李大奎亲自挑选了手下最凶悍的一批亡命徒,乘坐二十余艘快船,埋伏在目标水道附近。
当两艘快船例行巡弋至此,他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猛然扑出!
战斗短暂而激烈。海盗们仗着人多船小、地形熟悉,根本不顾火炮,亡命地贴近,火铳乱射,钩索纷飞,甚至不顾伤亡地尝试跳帮。
这支兴汉军巡逻队虽训练有素,边打边撤,但一艘船仍被击沉,一艘受损,伤亡了十余名弟兄,才在信号弹召来的援军接应下脱身。而海盗仅损失数艘舢板,抢到了几支兴汉军的布朗贝斯燧发枪和几个落单的水兵。
消息传回秘密基地,简直是一场狂欢。
“赢了!真他娘的赢了!”李大奎在举着抢来的火铳,兴奋得满脸通红,对着手下和匆匆赶来的士绅眼线等人嘶吼,“看到没?什么狗屁兴汉军精锐,在我们的地盘,一样吃瘪!等我升上去你们一个个很快捞个把总千总当当!”
手下的头目也得意地绕着那支缴获的火铳转悠:“啧啧,这铳,比我们的好太多了!等我们多缴获些,鸟枪换炮!”
初战的“胜利”,像一剂猛药,驱散了他们对正规军的最后一丝恐惧,点燃了贪婪和狂妄。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凭借这群岛迷宫,他们将成为朝廷不得不倚重的海上长城,荣华富贵触手可及。
大先生很快收到了详细战报。他在浙江的书房里,对着心腹管家露出了这些日子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不错。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虽只沉其一船,却是个极好的开端。让下面的人,给李大奎那边再送一批酒肉赏银,务必稳住他们这股气。告诉何将军,首战告捷,士气可用,请他速将战果呈报省城,再请拨些炮械,以利再战。”
何副将接到战报时,正在为补给不继发愁,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甚至有几分惊喜。他没想到这些海盗真能成事,立刻修书一封,将“巡防营义师于象山南麓设伏,击沉粤匪快船一(稍稍犹豫,又加了一竖)十艘,毙伤俘敌数……百,挫敌锋锐”的战绩大书特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杭州。
一时间,笼罩在浙江官场和依附其上的士绅网络中的悲观情绪,似乎被这道小小的“捷光”冲淡了些许。他们开始觉得,或许这条以盗制匪、以海制海的险棋,真的能走通。
九月末的东海,暑气未消,海风裹挟着咸腥与躁动。
舟山群岛南缘,星罗棋布的小岛与礁石如同巨人随意洒落的棋子,水道曲折如迷宫,暗流潜藏于平静波光之下。
“升帆,右满舵!保持间距,瞭望哨盯紧两侧岛礁阴影!”罗纬站在轻型快船的艉楼,声音穿透风声与浪响。
他二十出头,面庞被海风和硝烟磨砺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身上灰白色的兴汉军海军制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只有从那老式的制服看出却对是早期加入的,而他正是从珠江口跟着统帅杀过来的澎湖营老兵。他身边的另一艘快船是他的僚舰,两船成犄角之势,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水域缓缓巡弋。
他们的任务是“拉网”,这种话术并非捕鱼,而是收集这片复杂海域最新的水文变动、岛礁驻防迹象,核实沿海渔民提供的关于“海盗聚集”的模糊情报。
主力舰队动起来太慢了,而且船大且深,很多地方都进不去,但是快船就没这种压力,来去自如。
一连两日,所见唯有荒岛、鸥鸟、以及零星作业的熟悉渔船。过于平静,仿佛活跃在这边的走私团伙跟海盗全都消失。罗纬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他太熟悉这些人了,砸他们的饭碗比杀他们全家都更恨兴汉军,也嗅得到危险到来前,那不同于风暴的特殊压抑。
第三日午后,变故骤生。
当两船正穿过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葛藤口”的狭窄水道时,异响从两侧低矮的岛礁后传来,熟悉海战的众人认出不是风声,是密集的桨橹破水与压抑的呼喝!
“敌袭!左舷右舷同时出现!数量……很多!”瞭望哨的嘶吼变了调。
仿佛从海面凭空冒出,十余艘形制不一的快船、舢板、甚至改装过的渔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水道两端的礁石后蜂拥而出!它们船小灵活,吃水浅,竟能利用大船无法通行的浅滩礁隙完成包抄。船上挤满了挥舞刀斧、火铳,面目狰狞的汉子,衣甲混杂,有的穿着清军号衣,更多是海盗的短打扮,但眼神里的凶悍与亡命如出一辙。
“是海盗!但队形有章法,不是乱冲!”罗纬瞬间判断,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海盗不仅被组织起来,而且得到了懂得水战阵型之人的指点。
“不理他们!转向,抢占上风,冲出水道!跟我交替掩护,用侧舷炮开路!”罗纬的命令斩钉截铁。两艘快船虽小,却在甲板前面装备了三门轻型舰炮,后面两门能够转向调到侧边,而在两边这是体积更小的虎蹲炮,通过更换装填的铁筒快速换弹,填满了霰弹,威力不大,但是就等着打两边跳帮的,速度更是优势。
炮声轰鸣,白烟升起。冲在最前的两艘海盗小艇被实心弹击中,木屑横飞,惨叫落水。但海盗实在太多,也太近了。他们仗着船小,冒着炮火疯狂逼近,火铳的铅子“噼啪”打在船舷上,更有悍匪抛出钩索,试图强行靠帮。
“砍断钩索!虎蹲炮自由射击,压制跳帮!”罗纬拔出腰刀,亲自守在船舷。甲板上,水兵们临危不乱,长期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在此刻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