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闭嘴!”骆秉章猛地一拍桌子,罕见的严厉让满屋嘈杂为之一静。他环视着一张张或惊愕、或不服的脸,苍老的眼中射出锐利而疲惫的光,“功?我们有什么功?是助清妖顽抗的功,还是刮地皮筹饷的功?能保全性命,带走浮财,已是统帅格外的恩典!不知死活的东西,看看曾家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南洋,必须去!钱财,按令兑换!物件,说不许带就不许带!仆役,愿走愿留,各听其便,不得强迫!三日内,收拾停当,启程回粤!谁再敢多言,家法处置,逐出门墙,任其自生自灭!”
话语中的决绝与寒意,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他们从未见过老爷如此神情。那不仅仅是一家之主的威严,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看清了某种恐怖真相后的冰冷觉悟。
骆秉章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书房。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到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带着这三千标营和有限的钱财,如何活下去,甚至……如何利用林远山那似真似假的鼓励,真正打下一片基业。
毕竟,他骆秉章,也曾是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南洋很多地方都没湖南大呢,或许真的是一个,能够摆脱过去一切罪孽与束缚,重新开始的新天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窗外传来湘江隐隐的水声,他总会想起码头那日的血色,想起林远山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旧日光辉的眼眸。
这一别,故国山河,恐怕真的只能在梦中了。
……
9月中旬,洞庭湖口。
正午烈日扫除湖面最后的薄雾,将浩渺的八百里洞庭染成一片跃动的碎金。风从水面刮过,带着夏日的躁动和澎湃的水汽。
从湘江汇入洞庭湖的大片广阔水面,已不复往日的模样。原本略显空旷的湖湾与江面,此刻被密密麻麻、樯橹如林的船队彻底填满。
大小船只,成千上万,从高耸如楼、桅杆林立的原湘军快蟹、长龙主力战船,到吃水较深、经过加固用于运兵的漕船、商船,再到灵巧穿梭、负责联络警戒的舢板、哨艇……一眼望去,帆影遮天,旌旗蔽水,几乎看不到边际。
林远山立在原属于曾国藩的旗舰的艉楼甲板上。这艘庞大的坐舰经过简单清理,血污洗去,但舱室内精致的木雕、悬挂过的字画留下的痕迹,仍在无声诉说着它旧主的品味与野心。
此刻,它成了兴汉军北伐水师暂时的中枢。
江风拂面,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他手扶冰凉的女墙,目光沉静地掠过眼前这壮阔得令人心悸的出征场面,最后投向水天相接的北方。
几名参谋部的年轻军官肃立在他身后,这些军官大多出自贫苦,靠着战功从战场提拔,虽然年轻,但经历了一系列战役的锤炼,思维已与传统清军将领截然不同。
“说说看,为什么拟定先取岳州,再北上荆襄,而不是直扑荆州,或西进常德?”林远山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平静,却让几名军官立刻挺直了脊背。
一个参谋展开手中的洞庭湖区地图,指着湘江与洞庭湖交汇处偏北的位置,语速清晰:
“统帅,理由有三。其一,岳州地处洞庭湖入长江之咽喉,南锁湘江,北控荆江,是湖南门户,亦是长江中游关键节点。谁握有岳州,谁就扼住了北上南下、西进东出的水路要冲。
武昌目前仍在太平军与湖北清军反复争夺之中,局势混沌。我军现在还没有主动跟太平军有冲突,贸然前出武昌容易让他们双方合力,我军将陷入被动。
先取岳州,便是夯实我湖南根基,锁死上游,将来无论东进武昌,还是西图四川,皆可从容应对。”
他手指沿着长江向上游移动:“其二,岳州当前空虚。此前湘军主力与占据岳州的太平军偏师激战,收复此地。随即因我军光复长沙,曾国藩率主力仓促回援湘阴,岳州防务必然抽调一空。
现今守军,最多是曾国藩留下的少量老弱、受伤兵员,以及原本收拢的零散绿营和地方团练,士气低迷,防御薄弱。此乃天赐良机,正可一击而下。”
最后,他的手指重点在“荆州”二字上敲了敲:“其三,也是后勤关键。自岳州渡江北上,可沿荆江直抵荆州。而若走其他路线,尤其是春夏汛期过后,江汉平原、洞庭湖周边大片地区沦为沼泽泛滥区,泥泞难行。
我军火炮众多,辎重繁巨,人员转运若陷入烂泥塘,不仅速度迟缓,更会极大损耗士气和装备。取岳州,得渡口,则我重型装备、粮秣弹药可经水路安全输送至荆州前线,事半功倍。”
一人说完,略微屏息,等待评判。其他几名参谋也眼神专注。
林远山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之间逡巡。片刻,他微微颔首:“分析得不错。考虑到了地理、敌情、后勤,没有只盯着地图上的直线。岳州,确实是眼下最肥、也最容易下嘴的一块肉。”
他转过身,看着几名年轻的军官,语气里带上一丝考校后的认可,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守军惊魂未定,成分复杂,就没必要真刀真枪硬砸了,浪费炮弹和时间。
你们去前军挑些老实听话、面孔熟悉的湘军降卒,换上原来的号衣,打上湘军旗帜,就说是从长沙……不,从湘阴败退下来的残部,奉曾大帅之命回岳州协防。守城的见了自己人,又都是败兵惶惶之态,戒心能去大半。”
“等他们开门放你们进去,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们了。动作要快,要狠,控制城门、府库、军营,首要目标是瘫痪其指挥,防止有人狗急跳墙纵火或破坏船只。
岳州城,我要完完整整地拿下来,里面的船只、码头设施,将来都是我们前进基地的本钱。”
“是!”几名参谋眼睛一亮,齐声应诺。这种“诈城”结合精锐突击的战术,正是兴汉军擅长且屡试不爽的。
而林远山这是要放他们出去,也是证明他们这段时间的学习得到了认可。重新投入到实战之中检验。
他们下旗舰登上快鱼前出,命令迅速化作旗语和快船,传向前锋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