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湘阴码头。
新一批运输船靠岸，押下来的不是物资，而是黑压压的人群。曾国藩在湘乡、衡阳等地的亲族，男女老幼，上至皓首老翁，下至襁褓婴孩，足有数百口之多。
他们大多面无人色，眼神空洞，被兴汉军士兵沉默地驱赶着，集中在码头一片空地上。哭闹声很低，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种家族命运系于一人、而此刻系绳已断的茫然与恐惧，弥漫在空气中。
不远处，新搭建的木台上，一杆崭新的兴汉血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台下，是已经完成整编、杀气腾腾的兴汉军各部，以及被勒令观礼的部分湘军降卒代表。
林远山没有长篇大论。他登上木台，目光扫过台下军民，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曾氏族人，最后落在捆绑着跪在台前的曾国藩、曾国荃等寥寥数名核心犯官身上。
“曾国藩！”林远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码头，“今日，我不以兴汉军的身份杀你。”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充满穿透力：“我以万千被你湘军屠戮、欺压的百姓之冤魂的名义，判你！以及你这群助纣为虐、吸食民脂民膏的亲族爪牙！死刑！祭我北伐义旗，慰我枉死同胞！”
“行刑！”
令下如山倒。刀光闪过，曾国藩等人头颅落地。紧接着，那些曾氏亲族也被逐一拖出……码头上，湘江水色为之一赤。
哭声、惊呼声终于爆发，又迅速被镇压下去。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散，令观礼的降卒们两股战战，许多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彻底绝了任何侥幸心思。
廖景程、黄鼎凤、陈永秀等将领面色冷峻。而骆秉章、朱次琦，则神情复杂，震撼于这铁血手段。
祭旗毕，林远山没有任何耽搁。缴获的湘军水师大小战船经过简单整备，大多是刚刚缴获、还来不及彻底改涂装色，旧的清军绿旗和“曾”、“湘”字旗已被粗暴撕去或覆盖，插上新的，迎风猎猎作响的，是浸染过硝烟与血渍的暗红旗帜。
新旧混杂，却统一在森严的秩序之下，各船按预先划分的队列，静静停泊或缓缓调整着位置，船与船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唯有旗语和铜锣的短促信号在各船桅杆间传递。
码头和沿岸，黑压压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登船准备。灰白色的军服汇成一道道肃穆的洪流，井然有序地通过跳板，流入那些巨兽般的船舱。
脚步声、军官简短的命令声、兵器与水壶碰撞的轻响、战马偶尔的嘶鸣、还有船体随着波浪轻摇发出的“吱呀”声……混合成一种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轰鸣，压过了波涛与风声。空气里弥漫着桐油、湿木头、以及数万人聚集所特有的温热气息。
这是力量的展示，是决心的延伸，是新秩序碾过旧山河的铁蹄之声。
“目标，岳州！”林远山的命令简洁无比，“拿下洞庭门户，北上剑指荆襄！”
大军开拔，气势如虹。林远山用兵，向来如疾风烈火、雷霆闪电，绝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码头上，尚未离开的骆秉章和朱次琦，远远望着这浩荡出征的场面。朱次琦喟然长叹：“如此兵锋，如此决断……败得不冤。只可惜，你我无缘见此等王师，廓清寰宇了。”语气中，竟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
这些旧时代文人多少是有一种辅佐王者，封侯拜将的理想，只是……
骆秉章默然无语，只是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帆影，又回头看了看刑场尚未完全冲洗干净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张允许兑换资产的手令上。
冰凉的纸张，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自己的时代，连同曾国藩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前面等待他的，是茫茫大海，和未知的蛮荒。
两人相顾，唯有苦笑。转身，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在少量兴汉军护送下，踏上返回长沙、再转道广州的归途。这条路，是通往他们彻底告别过去的最后一段路了。
回到长沙临时安置的宅院，见到惊魂未定的家人和那些惶惑不安的旧部，骆秉章才从那种恍惚中略微挣脱。也才有心简单解释说明了一下来龙去脉。
家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后怕，有对这些天听闻长沙城审判场面的惊恐描述，更有得知他不仅未得封赏，反被流放南洋后的强烈不满与怨怼。
“老爷！您立下如此大功，就算不封侯拜相，也该得一安闲富贵才是！那林远山怎能如此刻薄寡恩？”
“是啊父亲，南洋蛮荒瘴疠之地，听说土人茹毛饮血，洋人横行霸道，我们如何去得？”
“便是去，为何连家中古玩珍藏都不许带走？那些可是祖上传下、价值连城啊！兴汉军这与劫掠何异？”
“史书上哪朝开国，不是厚待降臣？这林远山，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听着这些或愤怒、或委屈、或依然沉浸在过去特权思维中的话语，骆秉章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这一刻骆秉章清晰的认知到什么是林远山口中的寄生虫，这些不就是吗？他们眼里甚至没有自己这个主人的安危以及他经受的遭遇，只有对权力延续的渴望，依附在自己这个“巡抚”身上吸血。
同时还有一种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林远山把他们“扔”了出去。看着这些至亲懵懂无知、还在幻想权势继承的样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如果他们留在国内，将会因为这种格格不入而惹出怎样的祸端，最终落得何等凄惨的下场。
那个年轻人，在谈及皇帝、宰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漠然与嘲弄，绝非伪装。他要颠覆的，绝不仅仅是鞑子一家一姓，而是整个造就了曾国藩、也造就了他骆秉章的旧秩序、旧文化、旧伦理。
留在这里，他们要么被这洪流碾碎，要么痛苦地改造自己，成为自己曾经鄙视的“罪人”。无论是哪种，对骆秉章而言，都比死亡更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