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下船就奔波操劳半天，现在终于是能够暂时坐下来喝口茶。
大帐之中的尸首跟痕迹也被清理掉，只有淡淡血腥味，作为背景的幕板上还残留着清军水师旧日的海防舆图。
骆秉章和朱次琦被领进来时，两人垂手立在椅前，不敢擅坐。方才校场上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林远山处置湘军核心的狠辣与决绝，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绝非史书上那些可以“杯酒释兵权”的仁厚之主。功是功，过是过，在他那里，算得清清楚楚，也执行得冷酷无情。
“坐。”他吐出简单一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骆、朱二人心头一跳。
两人依言坐下，腰杆却挺得笔直，只挨了半边椅面。
“长沙能那么快拿下来，湘军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林远山开口，依旧是那平淡随意的语气，“你们俩，有功。”他顿了顿，目光在骆秉章脸上多停了一瞬，“起码，少死了很多人，省了我不少炮弹和时间。”
这算是…肯定？骆秉章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抬手躬身：“败军之人，不敢言功。全赖统帅运筹帷幄，天兵神威。我等…不过是顺天应人，稍尽绵力。”朱次琦也在一旁低声附和，言辞更加谨慎。
林远山摆了摆手，打断这些套话：“功劳就是功劳，我记着。但功过不能相抵，这个道理，你们比我懂。”他说着抬手拿起了茶杯示意，“曾国藩他们的事情解决了，你们怎么处置，该有个说法。你自己说说看有什么打算？”
骆秉章和朱次琦心头猛地一沉。自己说？说什么？乞求留用？索要富贵？他们敢吗？校场上那一幕，就是最清晰的警告！
在这位统帅心中，旧时代功名利禄那一套，早已连同它所依附的阶层，一起被钉上了审判台。
“一切…但凭统帅处置。”骆秉章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等戴罪之身，能保全性命，已是天恩浩荡，不敢再有奢求。”朱次琦微微低下头，表示完全赞同。
林远山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靠回椅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拖得两人情绪越发紧张。
“骆秉章，”他先点名，语气没什么波澜，“你是湖南巡抚，封疆大吏。湘军从募勇、筹饷到置办船炮，咸丰那吊毛没出一个铜板，钱从哪来？粮从哪来？力役从哪来？最后，还不是一层层，压在了湖南百姓的脊梁骨上？
捐、税、加派的练饷……名目我都懒得背。你骆抚台的政绩，你骆家的富贵，下面是多少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堆起来的？”
骆秉章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这些，都是事实，是他官场生涯中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的“筹谋之力”，此刻被血淋淋地剥开。
“所以，你不欠我林远山的，”林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中茶杯砸下发出一声脆响就像是砸在骆秉章的心头一颤：“你欠的是湖南百姓一个交代。我没办法替他们原谅你。留你在湖南，甚至留你在华夏，就是对那些被你间接害得家破人亡的人的嘲弄。”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建议：“国内，你是待不下去了。带上你的家人，你的三千标营心腹，去南洋吧。我给你一笔安家费，不算少。
到了那边，买地，开橡胶园，抓些土人干活，当你的庄园主、奴隶主、土皇帝。我不拦着。粮食、橡胶、木材这东西，我这边正缺，你的园子产出多少，我按市价收。保你骆家在南洋，富贵不减，甚至可能更自在。”
骆秉章虽然已经早有准备，但是此时确定下来，难免有些情绪。背井离乡，远赴蛮荒？这比罢官更让他难以接受。中原士大夫，落叶归根的观念深入骨髓。
“统帅！罪臣…罪臣绝无此等奢望，更不敢行奴役之事！只求…”骆秉章急得就要起身跪倒。
“坐着听我说完。”林远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国内，你敢搞奴隶制那一套，我第一个杀你。但出了海，你用什么法子管你的园子，我懒得管。
你骆秉章好歹是当过巡抚、统过兵马的人，真有本事，在南洋打下一片基业，弄个国主当当，我反而佩服你。
何必非要留在这里？给清妖当差，我必杀你；给我当差，你心里天天担惊受怕，何苦呢？”
这话说得太透，也太现实。骆秉章有些不适应这种直白的对话方式。
但是尘埃落定之后的解脱感，涌上骆秉章心头。他明白了，自己没有选择。能带着家人、亲兵、钱财离开，这已经是林远山看在“献城有功”份上，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仁慈了。
他苍老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他颤巍巍起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沙哑哽咽：“罪臣…叩谢统帅不杀之恩，保全家族之恩。罪臣愿往南洋。只求…只求他日骸骨能归故土，埋于祖坟之侧，便死而无憾了。”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林远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冷硬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可以。你死了，准许遗骨运回，葬于你广东花县老家。这是念在你最终迷途知返，没有让长沙化为焦土，没有让湘军垂死挣扎造成更大伤亡。”这算是给了对方最后一点，也是最为看重的体面。
骆秉章泣不成声，只能连连叩首。
林远山目光转向一旁面色同样僵硬、却始终沉默的朱次琦。“朱先生，你呢？你帮他耆龄管账、策问，手上没直接沾百姓以及我兴汉军的血，也没听说你主动献策刮地皮。有什么想法？”
朱次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他比骆秉章洒脱些，也清醒些。“回统帅，次琦惭愧，空读圣贤书，却明珠暗投，辅佐非人。于国于民，无功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