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别无他求，若能许我卸去一切职司，回归南海故里，设一蒙馆，教书度日，于青灯故纸间了此残生，便是天大的恩典了。”他说的恳切，带着文人最后的清高与退避。
“教书？”林远山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朱先生，时代变了。广州城里，现在多少旧日秀才举人，只能靠在茶楼酒肆给人读《通时》、《觉醒》换几个铜板糊口。
再过两年，扫盲班遍地开花，百姓自己都能看报写字了，读报这碗饭也没得吃。
更何况我兴汉军的新式学堂，教的是算学、格物、地理、白话文，你那套四书五经、八股制艺，怕是……没什么市场了。”
朱次琦愣住了，脸上松弛，更准确是垮塌下来。他听懂了林远山的弦外之音：你那一套学问，连同你代表的旧文化体系，正在被迅速淘汰和抛弃。你回去，不仅是无用，甚至可能是碍眼。
林远山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我说句实在话，你们两个也都是能力出众的大人物，何必非要留在这边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拿上钱，带上人，去南洋。骆大人有手段，可以整合势力；朱先生你有机谋，可以运筹帷幄。那边天地广阔，汉人猪仔也多，正是用人之际。
他骆秉章当个开基之主，你朱次琦做个萧何、诸葛亮，绰绰有余。说不定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将来我林远山要是败了，或者兴汉军内斗散了架，这复兴华夏的重担，还得落在你们这些海外孤忠身上呢。”
这话如同惊雷，在骆秉章和朱次琦心中炸响。自古帝王，最忌臣下提及“另立基业”、“称王称霸”，而林远山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和……戏谑？这背后所展现的，是何等恐怖的自信与掌控力？
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确信他们翻不出掌心？或者两者皆有。这种超然的态度，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警告更让他们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命运的已定。
朱次琦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他惨然一笑，对着林远山长揖到地：“统帅思虑周全，非我等迂腐之人所能及。南洋……便南洋吧。只求能带些书籍，以慰寂寥。”
“书可以带，但是孤本善本只能带走抄本，原本要留下入库，普通的经史子集随你。至于财物，”林远山重新靠回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骆秉章，你家的银子我不动。你们到广州后，凭我手令，去银行把浮财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鹰洋或英镑。
但古玩字画、珍器藏品，一件不准带出境。那是中华之物，留下来，充实图书馆、博物馆，教育后人。
至于下人仆役，愿意跟你们走的，你们得管到底；不愿意的，发给遣散费，好聚好散。人带得多，你们在那边才站得稳。”
他继续指点，仿佛真的在为他们规划未来：“去了南洋，眼光放远点。暹罗、高棉，都比爪哇、吕宋的洋人根基浅。可以先在暹罗南境或湄公河三角洲，找洋行或当地汉人头领，买现成的种植园落脚。粮食、橡胶、香料，种出来都是钱，我这边敞开收。
记住，去了那边，洋人是狼，土著是地头蛇，都不好相与。你们想要当过江龙最关键的是，要团结当地的汉人。你们齐心，才是你们真正的根基。以后，我还会陆续送一些在国内不太安分、但有点本事的人过去，你们用好了，便是助力。”
骆秉章和朱次琦默默听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哪里是流放？分明是一次充满算计的殖民拓荒任务。
两人算是被林远山打发了，要知道以往说是送去南洋，实际上就是私底下处理掉，不可能真的让你去的。
而现在林远山这样安排，真正的原因还是近些年国内的粮食越发紧缺，南洋进口的粮食一直都是鬼佬掌控，林远山想要打下价格就得开拓自己的渠道，而且推动工业化需要橡胶，但是短时间内兴汉军肯定没有太多精力去搞这些，那就将他们丢到南洋，让他们搅局。
他们成了林远山投向南洋棋局的两枚棋子，既是清理内部，也是布局外部。
至于他们会不会彻底倒向洋人？林远山似乎并不太担心，先不提失去了本土根基，他们除了依靠兴汉军这面隐约的虎皮和大市场，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解决完国内的事情，到时候腾出手来兴汉军一定会经略南洋，因为南洋诸国的矿产、石油非常丰富，太重要了，到时候顺便清算就是了，对于林远山来说，骆秉章跟朱次琦他们就是一条狗。
成功了，兴汉军获得稳定的原料基地和海外影响，摆脱鬼佬垄断的局面；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两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去吧。”林远山最后挥了挥手，“长沙那边的手尾收拾干净，就启程回广东。出海的船，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
两人再次深深行礼，倒退着出了营房。
营房内，林远山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茶杯上飘起的茶叶，随手滑盖撇去。
骆秉章、朱次琦不过是旧时代崩塌时，两块较大些的碎屑。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或者扔到外面去发挥点余热，区别不大。
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北面的岳州，飞向了更广阔的荆楚大地。湘江的水，很快就要染上更多、更远的血色了。
两人走出大帐，门外清冷的江风一吹，才惊觉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阳光有些刺眼，他们在黑暗之中待太久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一晚，这一晚他们两个睡得格外舒适，要知道他们两个从长沙被赶出来已经快四五天没怎么睡过了，而且都是面临高压态势，现在他们才明白，什么高官厚禄金银珠宝都不如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