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台下那上万名灵魂受到剧烈冲击的士兵，发出了终极的质问，声音回荡在河滩上空：
“我这一路北上，我看见的是什么！是耆龄纵兵抢掠，十室九空！是长沙城内，旗兵忠勇营可以随意诬良为盗，劫杀百姓！是衡州、湘潭道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就是你们大清仁政下的湖南！这就是你们要保卫的桑梓！
现在，你们告诉我，是谁，荼毒生灵数百余万？是鞑清窃据中原两百年，圈地逃人，文字狱，剃发易服，鸦片流毒……亿万百姓受苦受难！”
“是谁，蹂躏州县五千余里？是你们效忠的朝廷，横征暴敛，官逼民反，长毛起于金田，捻子乱于中原，烽火遍地，哪一处不是民不聊生！”
他猛地回身，手指几乎戳到曾国藩鼻尖，厉声呵斥：
“而你们，曾国藩，还有你们这些湘军将领，就是他妈的清妖最忠实、最得力的走狗奴才！看到有人不愿再做奴才，比杀了你们亲爹还难受！因为你们的一切，包括功名、田产、权位、还有你们那可笑的‘忠义’之名，全都依附在吸食民脂民膏的鞑清这具腐烂的尸体上！”
“就凭你，也配写‘誓将卧薪尝胆，殄此凶逆，救我被掳之船只，找出被胁之民人’？祸害百姓船只、胁迫百姓民人的，从头到尾，就是你们和你们的主子！
也配谈‘为百万生灵报枉杀之仇，为上下神祇雪被辱之憾’？最大的枉杀，就是你们干的！最该被羞辱的神祇，是被你们强行戴上辫子的先贤！”
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并非同情，而是某种基于事实的冷酷比较：
“我看不上太平军，他们搞的那套神神鬼鬼，成不了事。但拿他们跟你们清妖一比，”林远山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嘿，倒显得他们眉清目秀，至少最初还知道均田放足。
你们呢？除了帮着主子镇压百姓，屠戮同胞，还会干什么？你的功劳就是带着湘军，替这个异族朝廷，镇压同样活不下去的百姓，无论他们是太平军，还是天地会，或是任何一个被你们逼反的苦命人！”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但这不是麻木的寂静，而是某种信仰彻底崩塌后，巨大虚空带来的窒息感。
无数士兵，尤其是那些曾被“忠义”鼓舞过的年轻人，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种更深的痛苦和幻灭取代。
许多人家中就是佃户，深受田租盘剥；许多人对旗兵和贪官污吏的横行敢怒不敢言；那些“扬州十日”、“剃发易服”的故事，或许在乡野间偶有流传，此刻被林远山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提起，撞击着他们原本被“忠君保乡”简单口号所填充的认知。
一种深刻的怀疑、耻辱与愤怒，如同地火，开始在麻木的表情下暗暗滋生。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拼死维护的高尚事业，似乎并非那么天经地义，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露出下面蠕动的蛆虫和肮脏的利益。
林远山要的就是彻底摧毁他们旧的精神世界。他看着如同木雕泥塑般的曾国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他还要最后加一把柴，烧掉对方，也点燃新的东西。
他忽然凑近些，用只有台上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仿佛闲聊般说道：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以为你是清妖铁杆的孝子贤孙，骨头硬得很。所以，我军北进打湘潭的时候，路过湘乡，顺便就把你曾家全族……都清理了。你那个儿子，好像叫曾纪泽？才十六岁吧？啧，真是可惜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曾国藩脑海中炸开！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青灰。
“你…你说什么？！”曾国藩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瞳孔收缩到极致，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和悔恨彻底粉碎，被一种极度惊骇、狂怒和无法置信的表情取代。全族…灭了？纪泽他才十六岁啊？
他毕生经营，忍辱负重，甚至不惜此刻投降，不就是为了保全家族，延续香火吗？！如果家族都没了，他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没了退路，那还装什么？！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一股混着绝望的疯狂戾气冲垮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他面目陡然变得狰狞，猛地转向台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凄厉得变调：
“湘勇子弟们！莫听此獠妖言惑众！他灭我全族，凶残暴虐，胜过长毛百倍！君臣大义，岂可废乎？！忠君报国，方是男儿本色！随我……”
他癫狂地叫喊着，试图重新点燃台下士兵的仇恨与血性。
然而，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他想象中的群情激愤，没有振臂一呼。只有一片更加茫然的、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反复彻底弄懵了。刚才你不是痛哭流涕要“弃暗投明”吗？怎么转眼又要“忠君报国”了？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林远山就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表演，毫不阻止，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始终未变。台下周遭，冲锋营的士兵紧握刀枪，骑兵在外围游弋，杀气森然。别说无人响应，就算真有不怕死的，也翻不起浪花。
没有预想中的同仇敌忾，没有热血沸腾的响应。只有冰冷的沉默。曾国藩嘶喊了几句，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异常单薄和可笑。
他喘着粗气，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漠然、困惑、甚至带着些许厌烦的脸，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没人信他了。没人听他了。
他曾赖以维系湘军的“忠义”大旗，被他亲手撕碎。他曾拥有的威望和号召力，在刚才那番投降表演和林远山连番诛心驳斥后，早已荡然无存。这支军队，人还在，但魂，已经被他自己，被林远山，联手杀死了。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就在这时，林远山那恶魔般的声音又幽幽响起，清晰传入他耳中：
“骗你的。你们曾家，还没动呢。你刚才要是忍住，他们就能活，现在我看你果然是清妖余孽，那就留不得他们了。”
“噗——！”
曾国藩喉头一甜，一股逆血直冲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下，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紫。耍我？！他一直在耍我！！自己刚才那番疯狂的表演，岂不成了彻头彻尾、丑态百出的小丑行径？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最后一点颜面，主动撕扯下来，丢在地上践踏！
“我……我要杀了你！！！”极致的屈辱、愤怒、绝望交织，曾国藩彻底癫狂了，他忘记了一切，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张牙舞爪地就要扑向林远山。
两旁的警卫早有准备，铁钳般的大手瞬间将他牢牢制住，按跪在地。
林远山俯视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状若疯魔的前清大员，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彻底的鄙夷和冷酷。他不再压低声音，话语清晰地传开：
“杀我？你也配？”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锋利，如同公开的宣判：
“你，曾国藩，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封建余孽的刽子手！一个地主阶级最忠实的看门犬！一个双手沾满百姓鲜血、却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忠君爱国，什么维护名教，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顶戴，你家族的土地，你们那个阶层的特权！你什么时候，真正站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供养你们的百姓立场上想过？！”
“明朝，就是毁在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关键时刻只会投降换主子的地主士绅手里的！现在，你又想故技重施？给老子爬！”
这番话，不再是针对一篇檄文的具体驳斥，而是对整个曾国藩所代表的阶级、人格、历史的终极否定。尖锐，无情，剥开所有伪装，直指最残酷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