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被按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他挣扎着,嘶吼着,却被死死压制。林远山每说一句,他身体的颤抖就剧烈一分,眼中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灰败的绝望取代。
他的一切,无论是功业、信念、文章、甚至刚才那拙劣的表演,都被彻底否定,踩入泥泞。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名字在历史上可能留下的,将是何等不堪的印记。
林远山不再看他,转身,再次面向台下那上万名陷入巨大思想混乱和痛苦的湘军士兵。他们的旧世界已经崩塌,现在是重塑的时候。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和煽动性: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曾经效忠的大帅!一个为了自身功名利禄,可以随时将忠义踩在脚下;听到特权剥夺,就立刻想拖你们所有人陪葬的懦夫、小人!
他代表不了你们湖湘子弟,他只代表他自己,代表那些依附清廷、吸食民脂民膏的地主士绅!他是清妖最忠实的走狗,是封建余孽最锋利的屠刀,是骑在你们父母兄弟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呢?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保家卫国的义士?不!在那些被清妖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在那些被旗人老爷随意打杀的百姓眼里,你们就是清妖奴才的奴才!是帮凶!
你们吃着湖南百姓种出的粮食,穿着他们织出的布,可你们回报了什么?是刀枪,是杀戮,是把刀枪对准了任何可能威胁到清妖统治和地主老爷们特权的人!
你们有何面目,回去见你们的爹娘?告诉他们:‘儿在外给鞑子皇帝当兵,帮着老爷们收租子,杀那些活不下去想造反的乡亲’?!”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这些士兵的心上。许多人的头垂得更低,有人开始无声地流泪,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悔恨和无地自容的痛苦。乡土情结和朴素道德观,在此刻被激活,反噬着他们。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林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一个洗刷耻辱、重新做人的机会!不是为兴汉军,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家人,为养育你们的这片土地!”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北方:“荆州!那里还有一座满城,里面住着骑在你们头上两百年的鞑虏,还有他们的包衣奴才!”
“拿起武器,跟着我兴汉军,去打荆州!去打破那座满城!”
“用鞑虏的血,洗刷你们的耻辱!用战功,赎回你们的罪孽!用行动,向养育你们的湖湘大地证明,你们不是清妖的走狗,不是任人驱使的奴才,而是敢于向压迫者挥刀的战士!”
“你们可以死,但必须作为一个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脚下这片土地而战的战士!而不是作为一条糊涂的、任人驱使的狗去死!
我希望,将来你们的家人谈起你们时,会说:‘我儿子(我丈夫)跟兴汉军去打荆州了,他是条汉子!’而不是:‘他给清妖当兵,专杀我们这些百姓。’”
“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家人的名声,争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告诉我,你们要不要?!”
短暂的沉寂。
然后,像一点火星落入滚油。
“要!!!”
“打荆州!”
“洗刷耻辱!”
先是零星的吼声,带着哭腔和破音。紧接着,如同山洪爆发,上万人的呐喊汇聚成狂热的声浪,冲破了之前的死寂和迷茫!
他们被林远山的话语,从绝望的深渊拉出,又被赋予了一个看似悲壮却极具煽动性的新目标,那就是用敌人的血,为自己赎罪、为湘人正名。
这对于一群精神支柱崩塌、急需寻找新依归和发泄口的败兵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出口,来逃避那令人窒息的负罪感,来重新找回一点点价值。
狂热的火焰,在灰烬中被点燃。
林远山满意地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抬手下压,声浪渐渐平息。
“好!既然你们选了这条路,从此刻起,你们就不再是清妖的湘勇,而是我兴汉军北伐序列中的一员!过去种种,暂且不论,以观后效!”
他语气一转,变得务实:“现在,所有人,原地解散,分批前往指定营地!那里有热饭,有干净水,吃饱喝足,好生休息!明日整编,后日开拔,目标荆州!”
“万岁!!”
“兴汉军万岁!”
更加狂热的欢呼响起。饥饿、疲惫、对未来的恐惧,暂时被吃饭和新目标带来的虚假充实感掩盖。
林远山不再理会,转身走下土台。经过被警卫拖死狗般架着的曾国藩身边时,瞥了一眼他那涣散绝望的眼神,他脚步略顿,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曾国藩,收起你那套吧。你真以为,我会像小说写的曹操那样,看中你一篇狗屁檄文,就对你这种货色生出怜才之心,想要招揽?
你在清妖那里,是个侍郎,是条还算得用的走狗。是奴才!在我这里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就是条该被打死的野狗。
你写的那些东西,你以为代表‘道统’?代表‘民意’?你什么都不代表,你只代表依附在鞑清尸体上吸血的地主士绅,代表那些害怕失去特权、不惜把亿万人踩在脚下的蛀虫!”
他脚步不停,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曾国藩轻飘飘地道:“对了,刚才说押送的船明天到,是真的。我会让你们曾家全族,包括你那十六岁的儿子,一个不少地来这儿。到时候,拿你们全族的人头祭旗北伐,也让你们一家团圆,整整齐齐。我这人,说话算话。”
说完,再不回头,径直离去。
经过被押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荃等人面前时,林远山瞥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漠然,如同看着几件即将被处理的废弃物。他抬手,对着负责看押的军官,做了一个清晰而冷酷的手势:
“这些人出身跟曾国藩一样没几个是普通人,通知下去给我挖他们全家出来夷三族。动作快点,清理干净。”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处理一批垃圾。
罗泽南闭上了眼,李续宾深深叹息,曾国荃想要怒骂,却被堵住了嘴。他们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而旁观这一切的骆秉章跟朱次琦两人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当然更加强烈的是一种欣喜,如果自己当时没有下定决心,恐怕下场跟他们差不多。
湘军的时代,在这一天,以一种无比屈辱、惨烈、而又被巧妙利用的方式,彻底落幕。而一支被“赎罪”狂热驱使的、新的炮灰部队,正在诞生。
江风依旧,吹不散校场上空的浓重血气,与刚刚点燃的、更加危险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