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阴城东，一片临江的河滩地被临时充作校场。这里地势略高，土质被夏秋的雨水和无数双脚板夯得硬实，泛着一种惨淡的灰浊色。几丛顽强的蒿草从边缘的淤泥里钻出来，也在肃杀的气氛中蔫头耷脑。
近万湘军降卒被驱赶至此，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被收割后胡乱堆放的庄稼，绵延在河滩上。
此时却反常地安静。只有江风掠过时，带动破旧号衣的窸窣，和间或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这些湘军士兵，昨夜之前还是曾大帅麾下“奉旨讨贼”追剿粤匪的朝廷湘勇，如今却骤然沦为清妖余孽，许多人尚未从这巨大的身份转换中回过神来。
他们大多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是连日的饥饿、奔走和惊惧共同刻下的痕迹。许多人茫然无措呆呆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土台，眼神空洞，仿佛魂儿已经被洞庭湖的寒风吹散了。
有些人惊恐的看向周围的兴汉军士兵，下意识地紧握着手中早已被收缴了刀枪的空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更多人则是双臂无力地垂着，仿佛灵魂已随着昨夜丢弃的兵器一同被抽离，任由那身原本代表“保境安民”的号衣沾满泥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层甩不脱的、耻辱的皮。
迷茫，深入骨髓的迷茫。他们为什么在这里？跟着曾大帅打长毛，保家乡，天经地义。
可怎么转眼间，长沙没了，大帅被抓了，自己也成了“粤匪”的俘虏？家在哪里？长毛和眼前这些更凶悍的“粤匪”，到底谁是妖孽？朝廷……朝廷的官老爷们，又在哪儿？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虚无感，笼罩着这片沉默的人群。他们像一群被暴雨淋透又甩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几口活气，只能等待命运的晒干或宰杀。
一阵声音由远及近，人群出现些许骚动。只见一行人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为首者是个年轻的人，貌不惊人。
而跟在他身后被两名高大警卫“陪同”上来的那人，却让许多湘军士兵瞪大了眼睛。
靠近台面的更是清楚看到那是曾大帅！
曾国藩身上的绳索确实解了，官袍虽皱，却也大致齐整。这或许是林远山给予这位前侍郎、现囚徒最后一点“体面”。
只是这体面，比捆着更让他难堪。他低垂着头，努力想挺直那早已被连日打击压弯的脊梁，脚步却虚浮踉跄，全靠两边警卫看似搀扶、实则掌控的手臂稳住身形。他不敢看台下那一片他曾引以为傲、如今却不敢直视的“湘勇子弟”。
如果有人见过那些被带走的贪官，恐怕这一幕会无限重合。
林远山站定，目光如寒冰打磨过的刀锋，缓缓扫过台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那份压抑的寂静又持续了片刻，直到许多湘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怕，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灌入每个人的耳朵，并由传令兵层层向后复述：
“各位，我是兴汉军代表。今天把大家聚到这里，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仗打完了，湖南要太平了。你们这些人，怎么办？是放你们回家种田，还是另有去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言的寒意让许多人脖颈发凉。
“你们的去路，我这个外人说了你们未必认同。得问问他。”林远山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曾国藩。“得看你们这位曾大帅，怎么选。”
嗡——！
台下死水般的寂静被打破了，泛起一阵低低的、难以置信的骚动。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茫然、最后汇聚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齐刷刷地钉在了曾国藩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最后一丝残留的期待，有深沉的怨气，有听天由命的麻木，更多的是直勾勾的、等待判决的恐惧。
曾国藩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记。他豁然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向台下，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孔上，有他熟悉的多亲子弟，有被他用“忠君爱国、保卫桑梓”口号激励起来的湖湘儿郎。他们的目光像烧红的针，刺得他灵魂剧痛。
他终于明白了林远山的毒计！这哪里是给他体面，这是把他架在火上，放在所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面前烤！
低头认错，投降？
那他半生经营的“忠信”招牌，湘军赖以凝聚的“卫道”灵魂，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被他自己亲手踩进烂泥。这支军队就算人还在，魂也散了，彻底从历史上被抹去痕迹。
不低头，硬扛到底？
刚才塔齐布喷溅的鲜血还是温热的，都预示着顽抗的结局。
林远山会毫不犹豫地清洗掉这上万隐患，他曾国藩本人断无生理，远在湘乡的曾氏一族，恐怕也要被连根拔起，成为附逆的典型被血洗。
家族、身后名、还有这些人的性命……电光石火间，利弊生死在他脑中翻滚。
这一刻曾国藩脸上掠过剧烈的挣扎，那是一种信仰被强行从血肉中剥离的痛苦。但很快，那痛苦被一种近乎急切的求生欲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没有犹豫。
几乎是林远山话音落下的同时，曾国藩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挣脱了警卫并未用力的搀扶，朝着台下，深深、深深地弯下了腰，一个几乎达到九十度的揖礼！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沉痛、悔恨、却又带着某种“幡然醒悟”般的神情，声音嘶哑却努力放大：
“湘勇子弟们！国藩……国藩误矣！”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别说台下士兵和那些被押在一旁、目眦欲裂的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荃等人，就连林远山眉梢都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好家伙，这弯转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曾国藩仿佛进入了某种状态，语速加快，似乎要将心中翻腾的一切尽快倾泻出来：“以往国藩愚钝，只知忠君，却不辨这君是华夏天子，还是窃据神器的鞑虏！只知卫道，却不知这‘道’已被篡改，成了禁锢我华夏儿孙的枷锁！
观兴汉军所言所行，驱除鞑虏，光复中华，救济斯民，方是煌煌正道，是我辈炎黄子孙应赴之大义！国藩……今日方知昨日非，愿率我湘中子弟，弃暗投明，追随兴汉军，为我汉家山河，效犬马之劳！”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谈不上，但“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华夷之辨”的帽子扣得严丝合缝，简直像是把《通时》、《觉醒》上的文章背熟了，在此情此景下现场发挥。
言辞恳切，姿态卑微，与他半个时辰前在大帐中那副“大臣不可辱”的刚硬模样，判若两人。
文人风骨？呵。林远山心中冷笑。这帮家伙，骨头是柳条做的，弯折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嘴皮子倒是永远利索，怎么都能找到借口。变脸之快，理由之充分，令人叹为观止。
只要还能保住性命，甚至幻想在新朝继续占据一席之地。说起这些“大义凛然”的投降词，脸不红心不跳，功底深厚。
台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