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
烛火摇曳，光影将帐内众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在篷布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烛偶尔的噼啪声。他们在等待，或者说，在绝望中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幻想。
幻想外面的部众能察觉异常，幻想仍有忠勇之士能掀起反抗，扭转这令人窒息的绝境。
骆秉章背对着帐门，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孤峭而沉默。他并未去看那些昔日的同僚、下属，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聆听帐外遥远的风声与渐渐平息的细微骚动。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再次掀开。
一身染着夜露与淡淡血腥气的朱次琦，稳步走入。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愤怒的、绝望的、空洞的、茫然的，全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不需要任何言语。他那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面容，那从容步入的姿态，以及帐外那片取代了喧嚣、如今显得格外厚重而压抑的寂静，已然宣告了一切。
尘埃落定，大局已握。
曾国藩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失神的目光，在朱次琦平静的脸上和骆秉章孤直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了数次。
最终，那目光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也熄灭了，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异响，仿佛破损的风箱，良久，才挤出一句嘶哑干裂、耗尽所有气力的话：
“湘军…始于湖南巡抚之持，终于湖南巡抚之手。我无话可说。”他闭上了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大臣不可辱。请速速动手。”
骆秉章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帐内这一张张熟悉而此刻无比陌生的面孔，那些曾与他争论方略、共饮庆功、乃至暗中角力的过往，如浮光掠影般闪过心头。
脸上并未浮现胜利者的扬眉之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阴影，似是怜悯，又似是自嘲，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眸中已唯有冰封的决断。
“全部押下，分开严加看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不容置疑，“传令各部，按预定方略，全面接管湘军所有营寨、船只、军资。遇抵抗者，立斩不赦。降者，集中看押，等候发落。”
朱次琦直到此时，才轻轻吐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目光低垂，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早知今日之果，何必当初之因……”
这话轻飘飘的，不知是在说给已成阶下囚的曾国藩听，还是在叩问自己的心关，或仅仅是感叹这世事翻覆的无常。
帐外，原本零星的抵抗和骚乱声已彻底平息。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呵斥或呜咽，也迅速消失在严密的控制之下。
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夜，廖景程的骑兵先锋便如影随形般压到了湘阴外围。这些骑手下了马，便是最精锐的步兵。
加上骆秉章、朱次琦里应外合已基本控制住的局面，以及后续源源不断开抵的兴汉军各部，只用了后半夜，整个湘阴水陆大营便被彻底梳理了一遍，所有要害尽数易手，反抗的零星火苗被迅速扑灭。
兴汉军展现出了可怕的效率与组织力，如同精密齿轮，将这支曾是清廷南方最精锐的武装力量，悄然无声地拆解、吞噬。
等到第二天清晨，水雾笼罩下的湘阴码头，昨夜残留的些许混乱痕迹已被清理，并开始将一批批缴获的物资登记造册，动作麻利有序。
等到日头高照，水面薄雾被阳光刺破，一队吃水颇深的船只悄然抵港，下来身着灰色军装、沉默干练的兴汉军官兵，他们迅速接管了码头防务。
人群之中，林远山一身与普通官兵无甚差别的灰布军装，毫不起眼地走上了码头。
他没有去见曾国藩，而是先见到，几乎一夜未合眼、眼中布满血丝、官袍皱褶难掩疲惫的骆秉章与朱次琦，而他们两人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见到了这位如雷贯耳的兴汉军统帅。
林远山踏入时，两人连忙起身。骆秉章深深一揖，朱次琦亦拱手为礼，姿态放得极低。败军之将，亡清大员，面对掌控生杀予夺的新主，心中忐忑远多于功成之喜。
林远山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吐出的竟是清晰流利的广府白话：“两位老乡，辛苦了。”
这多音让骆秉章与朱次琦俱是一怔，旋即想起，眼前这位威震东南的林统帅，据说起家于珠江口，而他们自己，骆秉章是广东花县人，朱次琦是广东南海县人，三人确是地道同乡。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
“不敢当统帅‘辛苦’二字，败军残躯，苟全性命已是侥幸，更赖统帅运筹，方能……方能弃暗投明。”骆秉章用粤语回应，言辞谨慎。
“弃暗投明谈不上，识时务而已。”林远山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他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阳光下，他的面容比想象中更为年轻，眉宇间并无多少沙场悍将的凌厉霸气，反而有种过分沉静的透彻，眼神温和，却像深潭，映得出人影，却看不透底下深浅。
这种难以揣度的平静，让惯于在官场洞察人心的骆秉章和朱次琦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寒暄几句后，朱次琦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回避核心问题。他站起身，再次拱手，将昨夜控制湘军营地的经过，尤其是如何对普通士卒喊话、强调“分田”、“不究过往”、“保障亲眷”等策略详细禀报，言辞间，刻意突出了湘军士卒的之所以易于说服是因为心向王化。
“……故此，卑职以为，湘军万余士卒，多系湖湘淳朴子弟，从前乃受曾国藩等蛊惑，或为保乡之名所裹挟，实则对兴汉军新政早有仰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