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骆秉章拖着疲惫却决绝的步伐，走向那灯火通明、争吵声隐约可闻的中军大帐时，朱次琦已如一滴墨汁般，悄然洇入营帐交错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跟随骆秉章进去。里面的唇枪舌剑、忠义斥责、乃至可能的血溅五步，是骆秉章需要直面的终局。
而他朱次琦的战场，在这外面，在这片沿着江畔蔓延数里、篝火明灭、充斥着上万名茫然、疲惫且不安的湘军水陆兵丁的营盘里。这里才是决定成败的基石。
“朱先生，各部已就位。”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说话的是伪装成骆秉章亲兵的兴汉军营长，他非常普通，一点都不起眼。
朱次琦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按既定方略行事。两千人去码头，混入船上，首要控制长龙、快蟹等主力战船，舵室、火药舱是关键，动作务必迅捷干净，非必要不见血。
另一千人，化整为零，混入陆师各营，盯死那些哨长、把总，一旦帐内信号起，或各营有异动，即刻制服，敢持械反抗者，毋须请示，格杀勿论。余下人马集中待命，特别是注意曾国藩的标营，遇变则断，不可有丝毫迟疑！”
他目光扫过营长身后那五十名如同雕塑般静立、冷静得有些骇人的士兵，“你们随我，去中军大帐。首要目标，曾国藩的几个亲兵卫队。务必一击制敌，速战速决，绝不能让他们惊扰大帐或发出有效警报。”
“明白！”营长抱拳，身形一晃便没入深沉的黑暗，只余衣甲摩擦的细微窸窣。
朱次琦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腥气和草木灰烬味的夜风，胸腔内心脏的搏动沉重而清晰，却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剥离了情感的、冰封般的冷静。
他想起史册中那些于危难之际翻云覆雨、一策定鼎的谋臣策士，自己此刻所为，何其相似？
只是先贤佐明主以定天下，而他，是在亲手撬动自己曾一度试图维护的巨厦根基。这种荒诞的错位感让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到心底的弧度，旋即被更为坚硬冰冷的决心覆盖。
长沙城内的抉择，早已斩断所有退路。
他领着这队精悍人马，并不十分掩饰行迹，径直向中军大帐方向行去。此刻营中本就因“兴汉军骑兵逼近”的警报而有些纷乱，人员调动、呼喝命令之声四起，他们这一队人的移动，反而不那么扎眼。
路过几处营盘，可见不少湘军士兵正紧张地检查兵器、整理行装、集结待命，或惶惑地望向黑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压抑与躁动。
接近中军区域，朱次琦示意大部分人马散开，扼守要道，隔绝内外联系。他只带着二十余名最精锐的护卫，逼近那座灯火最为集中、如同风暴眼的巨大帐幕。
帐内激烈的争吵声已清晰可闻。骆秉章那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嗓音，塔齐布怒雷般的咆哮，曾国荃年轻气盛的厉喝……还有更多纷乱的斥责与辩论，如同沸水般在帐内翻滚。一切正如预演。
帐外，曾国藩的数十名亲兵持刀肃立。他们固然忠诚，但此刻大部分的注意力，显然也被帐内那决定全军命运的激烈争辩牢牢吸引，不时侧耳，面露焦虑。
时机已至。
朱次琦对身旁领队的轻微地点了下头。
没有呐喊，没有预警。二十余道黑影如同嗅到猎物的夜豹，从不同方向猛然扑出！两人一组，配合默契，直取各自锁定的目标。
曾国藩的亲兵皆是悍卒，遇袭瞬间便本能反应，怒喝出声，拔刀迎击！
“有诈——！”
“护住大帅帐门！”
刀刃破风之声骤起！一名亲兵头目反应极快，挥刀狠狠劈向迎面扑来的黑影，刀锋相交，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与一溜火星！那亲兵膂力惊人，竟将袭击者震退半步。
然而另一名袭击者已如鬼魅般从侧翼切入，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掠过其颈侧！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那亲兵头目的怒吼戛然而止，瞪大的眼中充满难以置信，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另一名亲兵见朱次琦被数人护在中央，料定是头目，双目赤红，狂吼着挥刀不顾一切扑来，企图“擒贼先擒王”。
但是他自己也早就被盯上，只见踏步上前，没有炫目的刀法，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格挡、突刺！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刀光一闪即逝，扑来的亲兵喉间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前冲的势头未止，又踉跄两步，方才捂着脖子委顿下去，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战斗在呼吸之间便已呈现一边倒的态势。突袭者准备充分，配合精妙，下手狠辣无情。而亲兵们虽勇，却被动遇袭，更被分割开来。利刃割裂皮甲、切入血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声，以及濒死的短促呜咽，交织成一片残酷的死亡乐章。
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帐外守护的十名精锐亲兵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一声完整呐喊。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远处营火摇曳，将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土地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只是光影的错觉。
朱次琦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他挥了挥手，压下胃部些许不适，对浑身浴血却气息平稳的士兵道：“进去控制局面，确保骆中丞无恙。首要目标是生擒曾国藩，其余核心将领，尽量活捉。若遇激烈反抗……可酌情处置，但务必快，避免帐内混战扩大。”
这二十人毫不犹豫地掀起厚重的帐帘，帐内瞬间爆发出更加激烈的惊呼、怒吼、兵刃撞击与呵斥声！
但这一切杂乱的声音，很快便被更有力、更冷酷的压制与几声短促的惨哼所取代，如同沸腾的油锅被猛地盖上了沉重的盖子。
朱次琦不再侧耳倾听帐内的结局。他转身，将那片象征着权力中枢的帐幕抛在身后，目光投向灯火阑珊、人声隐约的湘军陆师营地。那里，才是今夜成败的真正秤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