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最近的一处营地。篝火旁,不少被中军方向异动惊起的士兵正聚集着,不安地张望、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隐隐的恐惧。远处传来的零星惨叫和兵器声,更是加深了这种不安。
朱次琦深吸一口气,登上营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土堆,提高了嗓音,用尽力气让声音在夜风中传得更远:
“诸位湘军弟兄!听我一言!”
嘈杂声为之一静。许多张沾着尘土、带着疲惫的面孔转了过来,在跃动的火光下,认出了这位总是跟在钦差身边、面容儒雅此刻却显得异常肃穆的朱先生。
“刚获确报!曾大帅、骆抚台及各位将军,已做出决断!”朱次琦开门见山,语气急促而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长沙已陷,湖南大局已去!我等浴血奋战,奈何大势倾颓!再打下去,不过是让更多三湘子弟枉送性命,更将连累我等父母妻儿,要知道他们此刻,多在兴汉军治下!”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巨石砸进水面,激起层层惊惶的涟漪。士兵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血色褪去。
家,那个他们或许许久未归、却始终牵挂的所在,此刻成了最脆弱的软肋。
耆龄一路败逃,长沙轻易易主的消息早已在营中暗暗流传,此刻被朱次琦直接捅破,更添绝望。
一个哨官模样的汉子挤出人群,声音带着颤音:“朱大人!您…您是说,大帅要…要带我们走?”
“非是退走!谁也不愿意离家。”朱次琦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是弃暗投明,是为我湖湘子弟,谋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听者心上,“兴汉军有明令:湘军弟兄,多是被蒙蔽、被裹挟的乡亲。只要此刻放下刀枪,不再与义军为敌,过往一概不究!
家中田产,若有被劣绅豪强巧取豪夺者,兴汉军正推行‘耕者有其田’,回去,就能按丁口分得田地耕种!若有人执迷不悟,非要顽抗到底——”
他语气骤冷,带着森然寒意:“那便是自绝于乡梓,自弃于父母!不仅自身难逃覆灭,更会累及家中亲眷!兴汉军如何清算附逆死硬之辈,尔等即便未曾亲见,也该有所耳闻!”
“放你娘的狗屁!”人群中,一个把总打扮的悍卒猛地推开身前之人,红着眼睛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朱次琦,“老子跟曾大帅从衡州打到岳州,吃的朝廷粮,效的皇上忠!你朱次琦一个书生,懂个鸟的兵事?谁知道你是不是被粤匪买通,在这里妖言惑众!弟兄们别听他胡吣!等大帅命令……”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革与骨骼的闷响,骤然打断了他的怒吼!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把总身旁,一个原本沉默寡言的“同袍”,手中长矛的矛尖已从其背后精准刺入,前胸透出!
那把总身形剧震,低头看了看胸前冒出的、滴着血的矛尖,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张了张嘴,却只涌出大股血沫,随即软软瘫倒。
“还有谁?!”朱次琦厉声喝道,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但目光却灼灼逼人,扫视着瞬间死寂的人群,“还有谁想拖着这满营兄弟,还有你们远在家乡的爹娘妻儿,一起为那个弃城而逃的耆龄,为那个早已糜烂透顶的朝廷陪葬?!睁眼看清楚!大帐方向,可还有动静?”
他手指猛地指向中军大帐方向,又划向漆黑沉寂的码头和远处几处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营盘:“曾大帅、骆抚台、以及所有将领,此刻正在共商全军出路!大局已定!尔等还要做那不明不白的枉死鬼吗?!
兴汉军大队就在营外,谁若自认忠勇,大可现在提刀出去寻死,但休要拉上其他念着爹娘、想着妻儿的弟兄垫背!”
雷霆手段,诛心之言。营地上空,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地上那把总尚未冰冷的尸体,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多数人心中残存的侥幸与愚忠。
对家的眷恋,对生存的渴望,对“分田”这陌生却充满诱惑的承诺的惊疑,以及对上层“已做出选择”的茫然顺从,多种情绪交织冲刷着这些普通士卒的神经。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泥土声响起。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颤抖着手,松开了握着的长矛,任其掉落在地。他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
这声音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叮铃哐啷……”
越来越多的兵器被扔下。刀、矛、鸟枪……撞击声连成一片。士兵们有的茫然四顾,有的颓然坐倒,有的仰头望天,眼中尽是空洞。
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响起,不知是为了死去的同袍,还是为了未知的前路,抑或是为了那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混在人群中的兴汉军士兵迅速行动起来,低声呵斥着引导放下武器的人群向指定空地集中,动作熟练而有效,显然早有预案。
朱次琦看着这片迅速瓦解的营地,心中没有计谋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其他陆师营地、尤其是水师大营,情况可能更为复杂。但核心已失,蛇无头不行。对于大多数只为吃粮、被乡情和命令捆绑而来的普通士卒而言,当活下去和家庭成为更直接的考量时,那层看似坚固的忠义,其实薄如蝉翼。
他没有耽搁,立即带人转向下一个营盘。类似的情景在谨慎而坚决的推进中,于湘军营地的不同角落陆续上演。抵抗虽有,却多是零星而短暂的,很快便被扑灭。更多的,是沉默的放弃与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