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眉头紧锁：“自北向南攻略者史上多有，自南向北定鼎者……寥寥。纵然有，亦是……”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脸色有些微妙。
罗泽南幽幽接道：“亦是如洪武爷驱除蒙元，或如南宋岳武穆、李忠定公（李纲）等志在恢复中原、北抗胡虏之师。”他话音落下，舱内一片寂静。
“胡虏”二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舱内原本只是讨论军事地理的薄纱。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历史上颇为尴尬甚至“不义”的角色。
他们效忠的朝廷，正是源自关外的鞑虏。自己站在南方，抵抗的却是一支高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旗帜的汉人军队。
宋明两朝在此地的战争记忆，此刻仿佛带着历史的重量，压在每个熟读经史的将领心头，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悸动，却又无人敢宣之于口。
朱次琦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握更多信息的确信：“朝廷新策，意在令长毛与兴汉军鹬蚌相争，我等坐收渔利。
然则，据朱某所知，长毛在湖南败退，在江南失据，反观兴汉军三路北伐，就在长沙陷落前后，江西吉安已失，南昌恐难久守；浙江金华亦已告急。林逆兵锋，非止湖南一路。”
骆秉章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直白严峻：“何止？老夫在长沙城头亲眼所见，兴汉军火器之利，阵法之严，绝非长毛可比！没有洋枪洋炮，休想撼动其阵脚！
如今他们坐拥数省之地，精兵不下十万，若放言百万，亦非虚张声势！朝廷？朝廷如今还能拿出几十万可战之兵吗？就算有，谁能指挥？指挥得了吗？”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反观兴汉军，其军规操典，你我或多或少都见过、听过。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士卒知为何而战。光是一条‘不扰民、不劫掠’，试问，我湘军出了湖南，可能保证？
莫说出省，便在湖南，若无‘保卫桑梓’这面旗子和骆某弹压协调，可能做到秋毫无犯？”
他这话隐隐刺痛了一些人，湘军早期在湖南作战相对收敛，很大程度确是因在家乡以及骆秉章的后勤约束，但其内部劫掠习气并非没有。
而历史也证明骆秉章所言非虚，这些所谓湘军，在曾剃头的指挥下，出了湖南就到处乱杀。
为什么太平军在百姓口碑好？就是这些剃头湘军对比出来的。
太平天国运动结束，曾剃头搞清算，屠戮无辜百姓千万，湖北、安徽、江西、江南数省之地十室九空，就是这些冚家铲干的。
这也是为什么林远山一直对他们带着莫名的仇恨，死死盯着他们，想要抓住这些家伙的原因，这种罪必须要清洗，哪怕没有发生。
见有人面露不忿，骆秉章直接抛出杀手锏：“不服气？耆龄麾下那五千陕甘骑兵，可谓精锐否？几乎全军覆没！
就在湘潭城外，被兴汉军不到两千步兵，硬生生用排枪刺刀顶住了冲锋，要知道这两千步卒还承受着水师的炮火，随后更敢于配合己方骑兵反包围。
此等战力，莫说我湘军陆师，便是当年岳家军、戚家军，恐怕亦不过如此！耆龄一路溃逃，惊呼‘兴汉军满千不可敌’，虽有夸张，亦非全然虚言！”
他极力渲染兴汉军的强大，悲观绝望的情绪如墨滴入水，在房间无声蔓延。
曾国藩等人理解骆秉章新败之余的“畏敌”心理，但他们的忠诚，并非那么容易动摇。
这份忠诚，根植于儒家的君臣纲常，维系于他们作为士绅阶层与清廷的深度绑定。
从太平军起事以来，那么多地方高官或殉国或死战，便能看出这套统治体系两百年的浸润，早已塑造了强大的惯性。
对于湘军的中下层而言，除了被灌输的忠义，更多的是无论是剿杀会党还是与太平军作战的过程中手上已沾染了同胞鲜血的恐惧，他们已与这个体系同流合污，唯有依附到底，才可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清算来临，无人能逃。
骆秉章看着眼前这些或愤怒、或沉思、或顽固的熟悉面孔，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若自己没有那晚的行险一搏，此刻坐在这里，会不会也是同样慷慨激昂，主张死战到底，甚至以身殉国，博个青史留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压灭。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踏上了另一条船，只能尽力让这条船驶得更稳。看着这些大多未曾真正与兴汉军硬撼过的年轻将领纸上谈兵，将兴汉军简单类比为太平军，他心中更多的是无奈与一丝怜悯。
去荆襄还是守岳州？争论半晌，毫无结果。最终只能草草决定加强戒备，明日再议。骆秉章面露极度疲惫，告退回营休息。
然而，平静在下半夜被彻底撕碎。
“报——！大帅！紧急军情！东南方向发现大股骑兵，正在快速逼近，距我大营已不足十里！”斥候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曾国藩的舱室，声音都变了调。
“骑兵？兴汉军的骑兵？！”曾国藩霍然起身，睡意全无。不是一直尾随陆师的那支！是另一支，从靖港而来？还是更北？
营地里瞬间炸锅，灯火陆续点燃，人喊马嘶，一片混乱。刚刚入睡的将领们被亲兵唤醒，匆忙披甲聚向中军。
骆秉章也被吵醒，他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没有立刻去见曾国藩，而是先找到了同样被惊醒的朱次琦，两人在帐外阴影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当中军大帐内，湘军核心将领再次齐聚时，气氛已与傍晚时截然不同。焦虑、紧张、还有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怒气，弥漫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