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眼中凶光闪烁：“大哥！不过几千骑兵，敢夜袭我大营？正好！咱们以逸待劳，水陆配合，吃掉他！灭了林逆这支骑兵，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李续宾立刻反对：“九帅不可冲动！骑兵夜袭，必有所恃。恐是先锋，大队在后。当务之急是立刻整顿队伍，水师戒备，岸上部队收缩，做好……做好转移准备。”他终究没直接说出“撤退”二字。
彭玉麟也沉声道：“十里地，于骑兵而言转瞬即至。杨载福已去调度水师，掩护岸上人员物资上船。是否接战，需速决！”
众人争论不休，是战是走，犹豫难决。
就在这时，骆秉章大步走入帐中，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冰冷。他环视众人，开口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别争了。依老夫看，眼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向兴汉军请降。”
帐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先是骇然聚焦在骆秉章身上，随即齐刷刷转向面色剧变的曾国藩。
他们都以为骆秉章是连日挫败、心神激荡之下说的气话，是怨愤朝廷、怨愤耆龄的宣泄。
“骆中丞！慎言！切不可为一时之气。”罗泽南率先反应过来，疾言安抚，“我等深受国恩，世受皇清俸禄，岂可言降？兴汉军虽暂逞凶顽，不过是趁朝廷忙于剿灭长毛之机！吾辈正当恪守臣节，匡扶社稷！”
“骆抚台怕是累糊涂了！”塔齐布怒道，“我等湘男儿，只有战死的忠魂，绝无跪生的孬种！那林远山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等投降？”
众人七嘴八舌，理学教条、忠君故事、气节大义，如同连珠炮般砸向骆秉章，试图将他那“荒唐”的提议淹没，也仿佛是在加固自己内心的堤防。
骆秉章任由他们斥责、劝慰、质疑，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无悲无喜。等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非人力可挽，更非我等这些失了根基、飘零湖上的孤魂野鬼所能抗拒。湖南已失，朝廷……真会放过我们这些丧师失地之人吗？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目光如炬，直刺曾国藩：“涤生，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在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就为了那个猜忌汉臣、任用耆龄之流、连左季高都能随意诛杀的朝廷？还是为了我们身后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却可能连顿饱饭、条活路都看不到的湖湘子弟？”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恳切”：“投降吧，涤生。趁现在还有谈判的本钱。老夫……或许还能拼了这张老脸，为诸位，为这数万湘军子弟，求一条活路。再打下去，”他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愤怒、或惊疑、或苍白的脸，“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此刻，众人才彻底意识到，骆秉章不是失心疯，不是发牢骚，他是认真的！
大帐内先是死寂一瞬，随即一种信仰崩塌般的愤怒和恐惧瞬间爆发，化作几乎掀翻帐顶的怒斥与咆哮。
骆秉章！你疯魔了不成？！”塔齐布目眦欲裂，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斩下这“叛徒”的头颅。“我等湘人铁骨，只有断头将军，岂有降贼巡抚？！”
罗泽南须发皆张，指着骆秉章，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骆秉章！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君臣大义，华夷之辨，你都忘了吗？！今日之话，与禽兽何异！你就不怕千秋史笔，将你钉在贰臣传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曾国荃更是直接“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直指骆秉章，眼珠赤红：“老匹夫！我看你是被林逆吓破了狗胆！连家小落在贼手，就敢在这里摇尾乞怜，乱我大哥军心！我先斩了你这无君无父的老贼！”他年少气盛，杀心一起，“锃”一声拔出佩刀，便要抢步上前。
“住手！”曾国藩厉声喝止，声如裂帛。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从铁青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
骆秉章的态度太过决绝反常，他死死盯着骆秉章心中疑窦丛生，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位狼狈的败军同僚，也不是看一位牢骚满腹的失意者，而是在审视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他脊背发凉的怪物。
但是他还没失去理智，骆秉章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大帐，否则军心动摇，“骆中丞连日辛劳，心神耗损，言语失常。且带下去，好生……看顾休息。”他试图挽回局面，将此事定性为失常以作遮掩。
然而，他的命令出口，却没有得到回应，外面反而传来些许骚动，让在场所有人都神情剧变。
骆秉章看着曾国藩，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尘埃落定。
“涤生，不必麻烦了。”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我带来的，不是五千溃兵。”
他迎着曾国藩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帐内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是五千兴汉军精锐。”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短促而密集的兵器碰撞声、闷哼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旋即又迅速平息。
帐门被掀开，所有人目光看过去，进来的却并非平日听命的亲兵，而是几名面孔陌生、眼神冷峻、动作迅捷的披甲武士。他们径直入内，隐隐控制了帐门和几个关键位置。
随后更多的陌生面孔涌入帐中，刀出鞘，枪平举，瞬间将帐内所有湘军将领控制住。
直到此时，远处才隐约传来湘军营地不同方向爆发出的短暂骚乱和惊呼，但很快就如同被掐住喉咙般，湮灭在深沉的夜色与洞庭湖呜咽的风声中。
曾国藩僵在原地，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他所有的疑惑、不安、乃至最后一线希望，都被骆秉章这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原来，从长沙“溃逃”开始，不，或许从更早……这一切，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直指湘军心脏的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