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既放下兵器,恳请统帅宽大为怀,网开一面,予以生路,彼等必感恩戴德,化为顺民,亦可彰显我兴汉军仁义之师的气度。”
朱次琦说完,垂手而立,心中却是紧绷。昨夜那些承诺,实是他为控制局面、减少流血而自行发挥,并未得到林远山首肯。若林远山不认账,这些降卒的下场恐怕堪忧。
骆秉章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统帅,湘军初建时,确有为保境安民之念。其中不乏良善子弟,只因上官之命,身不由己。若能予以宽宥,令其归乡耕种,于稳定湖南新定之地,亦大有裨益。”
他这话半真半假,对这支他或多或少参与缔造的军队,感情确实复杂,愧疚、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甘其就此烟消云散的执念。
林远山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待两人说完,他微微颔首,却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道:“依二位之见,湘军士卒愿降,是真心仰慕我兴汉军,还是迫于形势,求生惧祸?”
骆、朱二人语塞。
林远山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目光扫过两人,“湘军何去何从,当由两方决定。一是那一万放下武器的士卒,他们究竟是何想法,是真愿归顺,还是权宜之计?
二是湘军的主将,曾国藩及其部属,他们如何看待这支军队的结局,是玉石俱焚,还是给部下一条生路?”
骆秉章和朱次琦对视一眼,心中疑惑更甚。林远山这话,似乎将决定权下放,却又暗藏玄机,摸不清他究竟意欲何为。
“朱先生,先去将那一万湘军降卒,集结于校场。”林远山吩咐道,“其余之事,稍后便知。”
朱次琦领命而去,心中却如悬巨石。
这边安排好之后,林远山起身,在骆秉章的带领下,走向关押曾国藩等人的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曾国藩被粗糙的绳索捆缚着,坐在一张简陋的板凳上,头发散乱,形容枯槁,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现在他实际年龄不过四十三岁,但此刻那晦暗的面色、深陷的眼窝、以及周身散发的颓败暮气,却让他看起来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儒。
其他将领如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荃等,皆被缚在一旁,神色或愤怒,或木然,或绝望。
林远山踱步而入,目光首先落在曾国藩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官话开口道:“曾大人,久仰了。都说你以文人领兵,练就湘军,欲做中兴名臣。今日一见,”他顿了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在我看来你可是真的狠呀。”
不了解历史的人听不懂林远山这话的意思,毕竟曾剃头现在还没出湖南就被兴汉军拿下。
曾国藩闻言,眼皮微抬,瞥了林远山一眼,见对方如此年轻,气度虽沉静,但并无多少上位者的跋扈,只道是兴汉军中高级将领,便又垂下眼帘,沉默以对,维持着最后一点不愿与“贼”多言的体面。
“大帅!此贼猖狂!”被捆得结实的曾国荃嘶声怒骂,“要杀便杀,何必废话折辱!”
骆秉章此时跟了进来,见状急道:“曾涤生!你糊涂!林统帅亲自前来,已是天大的颜面!你只需低头,为湘军子弟求一条活路,统帅仁德,或可网开一面!难道你真要看着上万湖湘子弟,因你一念之固执而陪葬吗?!”
“骆秉章!你这老贼!”塔齐布咆哮起来,他本就生性粗豪暴烈,此刻怒极,满当即忍不住破口大骂,“呸!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汉狗!现在倒装起菩萨心肠了?要杀要剐,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求他?老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这帮南蛮子懂个屁!”
林远山眉头微蹙,看向塔齐布,白话问起骆秉章:“这吊毛是谁?”
骆秉章连忙低声道:“回统帅,此人是塔齐布,满洲镶黄旗人,曾国藩麾下悍将,作战勇猛,湘潭之战就是他击败……”
“满洲?”林远山打断了他,脸上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之物,“哪来的鞑子在这里狗叫!”
他话音未落,突然侧身一步,毫无征兆地一脚狠狠踹在塔齐布身上!塔齐布被缚着重心不稳,噗通一声面朝下跪倒在地。不等他挣扎怒吼,林远山已然从身旁警卫腰侧闪电般掣出佩刀,刀光在昏暗帐内如寒霜一闪!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塔齐布那颗硕大的头颅竟被齐颈斩断,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旁边的罗泽南、李续宾一身一脸!无头的尸身抽动了两下,才沉重地扑倒。那颗头颅滚了几圈,怒目圆睁的脸正好对着曾国荃的方向。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猛地炸开。曾国藩猛地瞪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曾国荃的怒骂卡在喉咙里,化为难以置信的嗬嗬声。罗泽南脸上溅满温热血浆,瞳孔紧缩,浑身僵硬。就连骆秉章也被这突如其来、狠辣至极的一刀惊得脸色发白。
林远山却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染血的刀随手抛还给警卫,拿出布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清理一下。”
这时,帐外传来报告:“统帅,校场已集合完毕!”
林远山点点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曾国藩,淡淡道:“体面是自己挣的,也是别人给的。”他示意护卫,“给他松绑。其他几位,也一并带上,去校场。”
护卫上前,割断了曾国藩身上的绳索。曾国藩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手腕,看了一眼塔齐布犹自汩汩流血的尸身,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得可怕的林远山,终于,那顽固的沉默被打破,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真正的审判,或许才刚刚开始。
一行人,在众多兴汉军士兵的押送下,向着人声隐隐传来的校场走去。朝阳初升,驱散湖雾,将湘阴大营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惴惴不安的湘军降卒,以及刚刚搭建起来、俯瞰全场的简易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