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像冰面裂开,各种情绪轰然炸开。
普通士兵们,大多数在短暂的错愕后,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垮了下来,攥紧的拳松开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蔓延开来。
大帅都降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能活命,或许还能回家,就是天大的恩赐。迷茫依旧,但压在心头的死亡阴影,似乎消散了不少。
然而,对于那些深受儒家忠义思想浸染的中下层军官以及罗泽南、李续宾这些核心将领,对于曾国荃这种将兄长的理想奉若圭臬的人,这一幕不啻于五雷轰顶!
他们信奉的“忠义”,他们为之奋斗甚至准备牺牲的“名教”,他们视为精神支柱的“曾大帅”,在此刻的曾国藩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罗泽南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嘴角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近乎绝望的弧度。
李续宾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泥污的靴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诞与冰凉。
曾国荃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台上的兄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如果不是被死死按住,他恐怕已经要冲上去质问、嘶吼。
湘军的脊梁,在这一刻,被他们自己的统帅,亲手打折了。
林远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看着表演完毕、微微喘息、甚至眼底还流露出一丝希冀,或许幻想自己这番“深明大义”能打动对方的曾国藩,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戏谑。
“曾大帅,说得挺好。幡然悔悟嘛。”他慢悠悠地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我记得你以前写过一篇挺有名的文章,叫什么……《讨粤匪檄》?写得那是慷慨激昂,痛心疾首啊。”
曾国藩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又退了下去,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
“巧了,”林远山摊摊手,一脸玩味,“我们兴汉军,在你们嘴里,好像也被叫做‘粤匪’?你看,这就有点对不上号了。你那檄文里骂的,到底是谁?”
“大人明鉴!”曾国藩急急辩解,额头冒汗,“那檄文所讨,实乃洪杨伪逆之太平天国,绝非指贵军!贵军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乃仁义之师……”
“是吗?”林远山打断他,从旁边一名参谋手里接过一份抄录的文书,瞥了一眼,“可我瞧着,里面有些话,怎么听着那么刺耳呢?要不,咱们当着你这些老部下的面,掰扯掰扯?”
他不等曾国藩回答,便提高了声音,对着台下,也对着面色惨白的曾国藩,开始念诵并驳斥:
“你写,‘逆贼称乱以来,于今五年矣。荼毒生灵数百余万,蹂躏州县五千余里,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括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
林远山合上文书,语气越发危险:“我兴汉军北伐以来,不说别处,单说这湖南。我军进取衡州,所见为何?是你们那位钦差耆龄,败逃之际刮地三尺!湘江之上,竟见不到一艘像样的民船!为何?都被你们征走、烧毁了!
衡州城内,百姓被掠掠一空,府库老鼠都饿死,钱粮早被你们提前搜刮干净了!至于反抗者?尸首填塞街巷,男女老幼皆有!
曾大帅,你来告诉我,这说的到底是太平军干的?还是你们清妖自己?!”
台下,许多士兵低下了头。他们中有人参与过“坚壁清野”,有人见过长官抢掠,这些事,无法抵赖。林远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撬开了他们刻意遗忘的角落。
曾国藩嘴唇哆嗦,想辩解那是“耆龄无能”、“战时不得已”、“下面人胡为”,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远山继续,语气愈发凌厉:“你还写,‘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
他嗤笑一声:“给米?你们清妖连米都没有!抓了壮丁,驱使他们守城、挖壕、运尸,何曾给过足额粮米?饿死累死者不计其数!
至于妇人?耆龄在长沙,强征民妇上城,稍有怠慢便是打杀,奸淫之事更是寻常!米?你们连一口干净水都欠奉!”
“骆秉章!”他突然点名。
台下的骆秉章一个激灵,硬着头皮上前几步。
“你在长沙,亲眼所见,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骆秉章面色灰败,不敢看林远山杀人的目光,低声道:“…清妖所为,确实…天怒人怨。”
“听见了吗?”林远山逼视曾国藩,“你笔下妖魔般的行径,恰恰是你们自己在做!而且还是在湖南这个你们本地干的!
为什么你们能写得如此栩栩如生、细节饱满?因为你们干惯了!你们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是这么干的,太平军肯定也这么干,我们兴汉军自然也这么干!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肚子里装的,全是自己干过的腌臜事,所以才能凭空想象得如此‘贴切’!”
这番话,辛辣至极,剥皮见骨。不仅驳斥檄文,更直指曾国藩及其所代表阶层那隐藏在圣贤文章下的龌龊心理和行事逻辑。
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读过点书、曾以“湘勇”为荣的基层小军官,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林远山毫不停歇,矛头直指檄文的核心意识形态部分:
“你说‘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好一个冠履不可倒置!那我问你,鞑子入关,逼我汉人剃发易服,这头发衣冠,倒置了没有?
他们搞文字狱,诛杀士子,篡改经典,给孔圣人画像都偷偷加上条猪尾巴辫子,这‘冠履’、这‘尊卑’,又是按谁的规矩倒置的?!
两百年来,你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磕头磕得山响!现在我们兴汉军要剪辫放足,恢复汉家衣冠,拨乱反正,你们倒跳出来叫唤‘礼崩乐坏’、‘冠履倒置’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你们维护的,根本不是儒教的‘君臣父子’,你们维护的,是让你们能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鞑清君臣’!是让你们能吸吮民脂民膏的‘上下尊卑’!你们怕的不是礼乐崩坏,你们怕的是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对上当奴才、对下当老爷!
而你曾国藩,你们这些口口声声维护名教、以士绅自居的‘忠臣’,你们的田产庄园,哪一处下面没有佃户的血泪?你们维护的,究竟是孔孟之道,还是你们依附鞑虏盘剥百姓的特权?!”
“至于你说太平军崇洋教、毁孔庙……”林远山语气转为极致的轻蔑,“他们再不对,也轮不到你们这些给孔子画上了辫子的孝子贤孙来指责!李自成、张献忠都知道不犯圣庙,你们的主子,还有你们这些奴才,又干了什么?你们才是‘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最大的破坏者和玷污者!”
林远山句句诛心,字字见血。将曾国藩檄文中那些冠冕堂皇的指控,用血淋淋的现实一一戳破、反弹回去!
曾国藩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他试图引用的所有道德高点、文化大旗,都被林远山用更残酷、更真实的历史和现实,砸得粉碎。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理论建立在流沙之上,对方却站在血淋淋的实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颓然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