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迫于形势朝廷或者地方官暂时容忍,一旦危机稍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几乎是必然结局。
摆在曾国藩面前的是,要么被他们吞掉,要么就是被他们当炮灰,要么就是他也反了遭到所有人追杀,根本没有第四个结果。
他曾国藩,或许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军阀,他一心只想做大清的中兴之臣,剿灭太平天国,恢复儒学正道。
但现实是,没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没有独立的财源和兵源,他的理想,他的事业,他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湘军,都将成为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崩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仿佛他一直以来奋力划动的小船,突然失去了脚下的河流,悬在了半空,四下不着边际。
“大哥……”曾国荃不知何时进了大帐,陆师也只有派他提前回来才能说明这荒诞之事,否则一般人曾国藩还不一定信。
看到兄长如此模样,心中也是揪紧。他年轻气盛,更多是不甘,“长沙虽失,但我湘军主力尚在,水师未损,陆师亦安然撤回。我们还有力量!退回湖北,或占据荆襄,未尝不能与林逆周旋!朝廷……”
“朝廷?”曾国藩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苦涩地打断他,“沅甫,你还看不清吗?朝廷自身已是一盘散沙,满汉离心,南北割据,自顾不暇。如何倚靠?”
曾国荃却不这样认为,他的野心让他看到的是一个机会,当即反驳起来。
“退去湖北如何?年初湖广总督吴文熔在黄州(黄冈)兵败,投水而亡,地方绿营受到太平军重创,连丢了几个大城,甚至武昌都丢了,正是动荡之时。
新任总督想要稳住局势,收复失地,抵挡兴汉军,就得依靠我们,何不跟他要荆襄之地的赋税人口?”
“先不说荆襄与我等岂能同心?”曾国藩摇摇头,“兴汉军挟大胜之威,席卷而下,我军新挫,粮饷不继,士绅观望,百姓疑惧……就算给你又如何守得住?”
“这局面,难了。”他走出大帐,看向外面浩浩荡荡江水,喃喃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湖南既失,我湘军,已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兴汉军下一步,恐怕就是要来拔掉我这根无本之木了。”
大帐一片沉寂,只有外面江水拍打岸边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支曾经雄心勃勃的军队,敲响着命运的丧钟。
曾国藩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和佝偻。
……
长沙陷落已过三日。除了靖港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接触,兴汉军的主力似乎真的被庞大的长沙城乱局拖住了,并未立刻挥师北进,直扑湘阴。
湘军大营里,除了日常警戒的水师巡哨和岸上斥候带回些零星的、关于“兴汉军在长沙肃清残敌”的消息外,竟显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一些中下层军官甚至开始乐观地议论:“林逆虽悍,毕竟根基尚浅,吃下长沙这块硬骨头,总要消化几日。”“咱们湘军水师还在,洞庭湖天险在此,他未必敢轻易来攻。”
然而,端坐于主位上的曾国藩,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他研究过兴汉军不同将领的风格,太清楚林远山这位统帅用兵的风格了,雷霆万钧,不留喘息。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严令彭玉麟、杨载福的水师加强前沿湘江河口的警戒,同时确保退往洞庭湖深处的通道畅通无阻。
若非北撤的陆师不断有消息传来,确认骆秉章、塔齐布等人正且战且退向湘阴靠拢,他几乎要下令全军放弃湘阴这个无险可守的滩头,退往更北的荆河口观望了。
骆秉章一行人马,正是在这种焦虑的等待中,于第三日下午傍晚时分,狼狈不堪地抵达湘阴水陆大营。
两天,为了躲避兴汉军,狂奔近百里丘陵山地。这支由湘军陆师残部与骆秉章溃兵混合的队伍,几乎是以一种被鞭子抽打着的速度逃回来的。
兴汉军的追兵像影子一样死死咬在后面,不紧不慢,却如芒在背,根本不给他们停下来整顿、深谈甚至生火造饭的长时间机会。
这种持续的高压,固然让骆秉章得以借口合力,更自然地影响甚至部分指挥这支疲惫之师,他的官职和旧日威望在此发挥了作用,但代价是所有人,包括那些混在其中的五千兴汉军精锐,都已是人困马乏,体力精力逼近极限。
队伍的后半程,几乎是在半饥饿状态下靠着意志力强行军,蹭着陆师本就不充裕的粮秣,才勉强撑到湘阴。
当骆秉章、朱次琦在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等人陪同下,进入江畔大营见到曾国藩时,这位巡抚大人虽满面风尘、官袍污损,但腰板依旧挺直,眼神深处除了疲惫,并无多少败军之将常见的惶恐或乞怜。
“涤生,惭愧,骆某无能,未能守住长沙,愧对三湘父老,也愧对朝廷。”骆秉章拱手向北,语气沉痛,但并无软弱。
曾国藩连忙起身还礼,心中亦是复杂难言。眼前这位,不仅仅是湖南巡抚,更是湘军得以诞生的关键人物。
没有骆秉章在湖南巡抚任上的全力支持,从中协助招募兵勇、协调士绅捐输、督办粮饷、甚至推动船厂建设,砸钱砸人。
他曾国藩一个丁忧在籍的侍郎,光凭一纸团练谕旨和一腔忠义,绝无可能拉起这支装备相对精良、初具规模的水陆湘军。
从某种意义上说,骆秉章是湘军的创建者之一,是隐藏在曾国藩身后的另一根支柱。
“骆中丞万勿如此!长沙之失,罪在耆龄荒悖怯战,中丞与朱先生已尽力挽回,奈何独木难支。能保全这么多将士归来,已是大功一件!”曾国藩这番话倒也出自真心,他更关心实际损失和后续动向,“只是……如今局势,中丞有何见教?”
骆秉章毫不客气:“当务之急,是让我带回的这些人马立刻休整,补充饮食弹药!我们一路仓惶,粮秣早尽,几乎空腹行军至此,再不进食休憩,不用兴汉军来打,自己就垮了!”他借机入营,合情合理,也将自己跟陆师的人混在一起。
曾国藩自然应允,立刻吩咐下去安排食宿。他心中也盘算,兴汉军追兵并没有掩饰位置,据报还在五六十里外,休整一晚应是来得及。
骆秉章提出休整,除了确实急需恢复体力,更深层的目的,正是要将湘军主力,尤其是那些核心将领,暂时拖在湘阴这个预设的砧板上,至少一个晚上。
安顿好部属后,湘军高层与骆秉章、朱次琦不可避免地聚集在一起,商议那令人绝望的下一步:何去何从?
打回长沙?这个念头只在极少数最激进的人脑中一闪而过,便自知是痴人说梦。依托洞庭湖,在岳州或荆襄建立防线?这似乎是更务实的选择,但问题同样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