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兴汉军大营。
林远山睡得正沉。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指挥、后勤调配、战略推演,耗尽了他的心神。对于他而言,高质量的睡眠是维持这具身体和大脑高效运转的必需品。
然而,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和警卫低沉的禀报声,还是将他从深沉的睡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统帅,长沙城内有人秘密出城,自称是骆秉章幕僚,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关乎长沙城防……”
林远山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闪过一丝被强行打断睡眠的暴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无名的烦躁,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耐:“带过来。”
片刻后,大帐内点亮了一盏马灯。林远山随意坐在行军床沿,灯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锐利不减的面容,那眉宇间凝聚的阴沉,让被带进来的幕僚心脏骤然一缩。
只是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那幕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被一头假寐的猛虎凝视,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音:
“小人…小人参见林统帅!深夜惊扰统帅清梦,罪该万死!实在是…实在是骆大人已在城内擒拿国贼耆龄及其党羽,控制四门,特派小人前来禀报,长沙…长沙已唾手可得!我等长沙百姓忍辱负重,期盼天兵久矣……”
“站起来。”林远山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他的歌功颂德和请罪之词,“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那幕僚被这直截了当的态度弄得一懵,慌忙爬起来,不敢再耍花腔,只能硬着头皮,简明扼要地汇报:耆龄如何防范汉人,进城架空骆秉章,如何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骆秉章与朱次琦如何联手设局,如何趁夜拿下耆龄及一众核心旗将,如今已基本控制城内局面,城门随时可开。
林远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心中确实有几分惊奇,这骆秉章动手之果决、效率之高,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且只是拿下几个头人就能控制剩下的,这湖南巡抚,对长沙乃至湖南的掌控力,果然不一般。
但这点惊奇,很快就被一种计划被打乱的不悦所取代。他原本的谋划,是准备用血腥的攻城战彻底摧垮长沙守军的意志,在破城之际,有意放骆秉章及其部分嫡系北逃。
届时,这支打着“湖南巡抚”旗号的溃兵,将成为插入湖北腹地的一把毒刃,搅乱荆州、襄阳防务,兴汉军则可名正言顺地“追剿残敌”,一举拿下两湖腹心之地。这才是骆秉章这条线最大的价值所在!
可现在……骆秉章为了自保,提前自爆,把这盘棋下成了死局。
幕僚说完,忐忑不安地偷眼观瞧,只见林远山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一下子板了起来,目光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长沙城,”林远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要拿下,需要用得着你们吗?”
幕僚心头一紧。
“我一直没有派人联系你们,你们难道不明白什么意思?”林远山语气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我原本的计划,是待城破之时,自然会网开一面,放你们北逃。
我需要你们这支溃兵去荆州,去襄阳!我大军衔尾追击,顺势而下,席卷湖广!那才是你们该发挥的作用!”
他猛地一拍床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现在倒好!自作聪明,坏我大事!”
幕僚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又瘫软下去,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哭腔辩解:“统帅息怒!统帅息怒啊!实在是…实在是那耆龄丧心病狂,他…他暗中准备了大量火油柴草,扬言城破之日便要焚城,拉全城百姓殉葬!骆大人是被逼无奈,唯恐迟则生变,酿成滔天惨剧,这才不得不提前动手啊!”
林远山盯着他,眼神阴暗,仿佛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几息之后,他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现在城内情况怎么样?这件事,知道的人有多少?”
听到幕僚回答目前消息还严格控制在小范围核心人员之内,林远山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他又追问:“曾国藩的湘军,现在是什么动向?骆秉章和朱次琦,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幕僚口中,林远山确认了骆秉章和朱次琦这两个老官僚的敏锐。
一个从兴汉军围而不攻中嗅到了兴汉军盯上湘军的意图,一个从骆秉章按兵不动的细节推断出其另有所图。
能力的确有,但……林远山心中漠然,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官僚精英,他要的是最后再榨干骆秉章这个巡抚的价值。
念头飞转,一个修正后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听着,”林远山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们五千兵马,立刻换上清军号衣,在城北边等着。
就在今晚,让骆秉章打着耆龄的旗号,装作溃败北逃,引诱湘军前来接应。你们混入湘军之中,见机行事,配合我大军,里应外合,给我把曾国藩这支人马控制住!”
号衣和装备不是问题,一路俘虏的清军众多,凑出五千人的行头轻而易举,甚至很多杂牌团练他们连号衣跟制式装备都没有,因为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现在他们哪来的钱?
很大一部分拿的都是自备的冷兵器,也就难怪耆龄号称十万大军,但一路败退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你立刻回去告诉骆秉章,按我的命令行事。走之前,把南门给我开了,我军今晚就进城控制局势!”
幕僚听完,心头巨震。这林统帅反应太快,心思也太深!原本的献城之功,转眼就变成了将功补过的任务,而且风险极大。
但他根本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连连躬身:“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回去禀报骆大人!”
幕僚匆匆离去后,林远山立即下令从一师之中调一支精锐火速入城,接管城防,同时秘密从一师调拨五千兵马及所需清军号衣装备,前往城北预设阵地。
长沙城内,骆秉章听完幕僚带回来的消息,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林远山的图谋如此之大,自己这“献城”之举,在对方眼中竟是“坏了大局”。
一种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后怕于差点被当成弃子,庆幸于总算提前表明了“价值”,虽然这价值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再次证明。
他找来朱次琦,不再隐瞒,将林远山原本的计划和自己的“迫不得已”和盘托出。
朱次琦听完,长叹一声:“果然如此…统帅谋略,非我等所能揣度。驱溃兵以乱湖北,真乃…妙手。只可惜…”他摇摇头,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
“如今之计,唯有尽力完成统帅交代的任务,方能将功折罪,谋得一线生机。”骆秉章沉声道。
两人都清楚,此事过后,他们在清廷那边就是板上钉钉的贰臣贼子,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是免不了了。但事已至此,为了身家性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