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清军反应过来,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噼里啪啦地钉在盾车上,却难以穿透。零星的鸟枪射击,铅子打在湿泥和厚木上,也只是留下一个个浅坑。
“放金汁!倒滚石!”守将怒吼。
几口架在城头的大铁锅被掀翻,恶臭滚烫的粪汁混杂着毒液泼洒而下,落在盾车倾斜的顶盖上,大部分顺着斜面流开,只有少数溅射到推车的俘虏身上,顿时引发凄厉的惨嚎,皮肤瞬间溃烂起泡。巨大的滚石隆隆砸下,撞在盾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的将盾车砸得木屑飞溅,连带后面的俘虏也筋断骨折,化作一滩肉泥。
然而,更多的盾车依旧在顽强地向前推进,如同附着在城墙上的苔藓,一点点蚕食着守军的防御意志和物资。
真正的毁灭性打击,来自后方。
堆起的高高土台上,那些早已测算好诸元的兴汉军炮台,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
“轰!轰!轰!轰!”
数十门重炮同时开火,炽热的火光撕裂晨雾,沉重的实心铁弹划破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砸向长沙城头!
它们的首要目标,并非坚固的城墙本身,而是城楼、垛口后的守军,以及那些不断喷射着火舌和死亡的反击炮位。
一枚巨大的炮弹直接命中了南门城楼的一角,木石结构的城楼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积木,瞬间垮塌下去一大片,躲在里面的军官和旗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与碎木砖石一同化为齑粉。
另一发炮弹掠过垛口,砸入后面密集的清军人从中,瞬间清空出一条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和鲜血四处飞溅,将周围的城墙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一个刚才还在吆喝放箭的把总,上半身直接消失,只剩下两条腿兀自立在原地,缓缓倒下。
清军设置在城头的火炮试图还击,但往往只来得及开上一两炮,暴露的位置就会引来兴汉军炮火的集中覆盖。一门好不容易装填完毕的红衣大炮刚点燃引线,炮口还未及喷吐火焰,就被一枚从天而降的铁弹直接命中炮身,发出金属碰撞的震响,周边的炮手被弹开的铁弹撕碎。
更怕的是这些明末的大炮在这里几百年风吹雨打,没打几下轰然炸裂!炽热的碎片如同风暴般席卷四周,将炮手和周围的清兵撕成碎片,只留下一个扭曲的炮架和满地狼藉的血肉。
这根本不是什么对等的炮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与压制。兴汉军在用绝对的火力优势,为前沿的“炮灰”部队清扫障碍,同时冷酷地用敌人的俘虏演练着步炮协同的攻城节奏。
长沙城内。
剧烈的炮声震得房屋簌簌发抖,窗纸嗡嗡作响。普通百姓蜷缩在家中角落,捂着孩子的耳朵,眼中满是绝望的惊恐,不知这噩梦何时才是尽头。街面上,偶尔有溃散的清兵或趁火打劫的匪徒跑过,更添几分混乱。
钦差行辕内,耆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脸色蜡黄,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炮火和喊杀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顶住!一定要给本钦差顶住!骆秉章呢?朱次琦呢?他们都死哪里去了?!”他的咆哮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巡抚衙门相对安静一些,但气氛同样凝重。骆秉章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的汇报,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兴汉军这毫无征兆的猛攻,打乱了他暗中观望、消耗耆龄嫡系的计划。攻势如此凌厉,长沙还能守几天?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朱次琦不顾卫兵阻拦,几乎是闯了进来,他官袍有些凌乱,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只剩下焦灼与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骆中丞!”朱次琦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骆秉章,“事急矣!粤匪此番攻势,绝非佯攻!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你我难道真要给这满城鞑虏和耆龄那个蠢货陪葬吗?!”
骆秉章瞳孔微缩,挥退左右,沉声道:“朱大人,何出此言?本官深受皇恩……”
“够了!”朱次琦罕见地失态打断,语气急促,“骆秉章!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我面前装糊涂?你家眷不动,暗中放纵逆报流通,真当我朱次琦是瞎子吗?耆龄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清廷腐朽,气数已尽!你我看过《通时》、《觉醒》,难道还不明白?为清妖殉死,史笔如铁,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骆秉章沉默了片刻,知道再也无法伪装,脸上那副忠臣面具终于卸下,露出一丝精明的冷厉:“你看出来了……不错,骆某确实不愿与这艘破船同沉。但,你有何良策?”
朱次琦见他承认,心中一松,立刻道:“办法只有一个!用长沙城,换你我,还有这满城不愿陪葬之人的一条活路!兴汉军清算酷烈,但对阵前起义、献城有功者,向来网开一面,即便不能留用,也能得一笔资财,遣送南洋,总好过身死族灭,遗臭史书!”
“具体怎么做?”骆秉章直指核心,“耆龄和他那帮旗人亲信,还把控着城门和部分军权。”
朱次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两件事:控制耆龄,拿下他的核心党羽;然后,打开城门!”他抬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劈砍动作,“耆龄如今惊弓之鸟,深居简出。可由我以商议军情为名,将他麾下那些主要旗人将领骗至其府邸。你出动标营心腹,趁机控制府邸,拿下耆龄和那些将领!届时群龙无首,我再以钦差参赞身份配合你,夺取城门易如反掌!”
骆秉章目光闪烁,快速权衡。朱次琦补充道:“若你觉得强攻府邸风险太大,亦可鼓动耆龄弃城北逃。他若想跑,必然要开北门,我们只需提前与兴汉军联络,在北门外设伏,届时城门一开,顺势献城亦可!”
“不!就第一个方案!”骆秉章很快做出决断,眼中凶光毕露,“拿下耆龄和那些满洲军官,才是分量最重的投名状!摇摆不定者,才会想着投机取巧!”他盯着朱次琦,“此事,绝不能再有第六只耳朵知道!”
“自然!”朱次琦重重点头。
骆秉章立刻召来最信任的幕僚,紧急布置。幕僚听闻朱次琦参与,大惊:“东翁,朱次琦可信吗?会不会是耆龄设下的圈套?”
骆秉章冷笑:“他?一个看清了形势,想找条活路的聪明人罢了。不必多疑,按计划行事!从我标营中挑选五十名绝对忠诚、悍勇的死士,不必告知具体任务,只说是随我执行密令,护卫安全。”
幕僚仍不放心:“东翁,风险太大!不如集中兵力,直接抢夺一门……”
“糊涂!”骆秉章打断他,“耆龄府邸守卫森严,强攻必然惊动各方,一旦陷入僵持,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此事必须精准、快速!
听着,若我入府后一个时辰内没有信号传出,你便立刻带人强攻北门,同时散播消息,就说耆龄欲杀我骆秉章以推卸战败之责!制造混乱,接应兴汉军入城!”